耳聽黃販子哭哭啼啼,盧雲又是滿口狠話,眾人心生惻隱,幾名老者急道:"快來人啊!土匪當街行搶啊!還要把人押走啦!"十來名年輕人見義勇為,霎時連聲呼喝,當場便要開打。
盧雲見群情嘩然,醒起自己身在嫌疑之地,難免讓他們有所誤會,忙道:"諸位朋友!我真是新上任的長洲知州,這人偷盜錢財,逼得我親自出手來抓,你們可誤會了!"眾人喝道:"什麼知州!擺明是騙人的!"盧雲嘿地一聲,道:"諸位看清楚了,這是朝廷交付的印信。"他入懷去摸,那知州印信卻放在行李之中,不曾隨身攜出。
眾人見盧雲掏摸半天,卻拿不出半樣印監信物,又看他年紀輕輕,貌不驚人,不信他便是知州,一時叫嚷的更凶了。幾名年輕力壯的大踏步地向前走來,立時便要出手教訓。
盧雲練有"無絕心法",精通"無雙連拳",當年曾在西域大戰羅摩什百合,出入戰場, 如同家常便飯,怎會怕幾名鄉民?只是這些人都是地方良善,總不能個個都打上一頓吧?盧雲嘆了口氣,頗感煩憂,那黃販子見有機可趁,立時往地下一趴,哭道:"這位大王,求求你把銀兩還我吧!那是小人娘親的看病錢啊!"
原來這黃販子平日有個外號叫黃蜂子,平生最愛使順風舵,還有個順竿子往上爬的絕妙功夫,他見眾人都有懷疑盧雲之心,當下便來個苦肉計,也好讓眾人毒打他。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盧雲生性聰穎,飽讀詩書,戰場上遇到了汗國國師,武林好漢,無不能妥善對付,便在廟堂之上,也是一派從容。但他生平最怕這等潑皮無賴,這些人要錢不要臉,死皮賴臉起來,種種無恥法門使出,直是叫人難以置信。
四周人群見了苦情戲碼,紛紛中計,一見黃販子如此可憐,更是激憤無比,都要找盧雲拚命。
盧雲心下慘淡,想道:"好啊!我盧雲飽讀兵法,今日卻被一個三流無賴戲弄,以後我還斷什麼案?做什麼官?"言念及此,直是氣餒無比,雖然不願打人,但總不成平白被人毒打一頓,當下擺出舉腳,便要禦敵。
便在此時,身旁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聲道:"大家先別打人,惹出人命來可不好。且讓我來問個明白,一會兒也好去報官。"盧雲聽這聲音似是顧倩兮所發,心下大喜,忙轉頭去看,果見是顧倩兮出面說話。正要對她解釋,卻見顧倩兮連使眼色,叫他不要相認。盧雲明白心上人有意為他解圍,當下沉默不語,靜觀其變。
圍觀眾人見顧倩兮貌美如花,又似官家小姐的氣派,料來是個有見識的,一時都安靜下來,也好讓她過來問話。
顧倩兮笑吟吟地上前,問向黃販子,道:"這位大叔,您姓啥名誰?給人搶了多少銀兩?可要我為你去報官?"黃販子見顧倩兮貌美,登時面露淫笑,說道:"小人姓黃,是本地的攤販。"顧倩兮點頭道:"原來是黃大叔。"說著朝盧雲一指,又問道:"黃大叔給這惡霸搶了多少銀兩?"黃販子隨手亂抓銀票,哪記得清,便道:"我也記不得了,反正有好幾百兩。"
旁觀眾人聽得此言,忍不住議論紛紛,都覺不可思議。顧倩兮皺眉道:"連少了多少兩銀子也記不得,一會兒怎麼替你報官啊?"
黃販子心下暗驚,忙道:"反正是那種一百兩一張的銀票,大概是掉了三兩張吧!"顧倩兮掩嘴笑道:"閣下好壞的記性,連帶了幾張銀票出門都不記得。"黃販子心下起疑,怕她是盧雲一路的,急忙喝道:"老子給人搶了,卻還要你這婆娘來笑上一句兩句,這成什麼體統?"盧雲聽他說話無禮,登時大怒,顧倩兮忙向他使了個眼色,要他稍安勿躁。
只聽顧倩兮問道:"這位大叔先別動氣,小女子只是來問上一問,全沒惡意的。"她笑了笑,又問道:"不知大叔是做什麼營生的,如何在這夜間帶著幾百兩銀票出門,那豈不危險得緊?"盧雲微微一笑,知道顧倩兮已然說上要緊處,只是自己處在嫌疑之地,便有天大的口才也使不上力,只好看心上人的本領了。
那黃販子給顧倩兮一陣質問,卻是全然回答不出,只得哼道:"老子做啥營生,卻關你這婆娘什麼事了!"一旁眾人叫道:"黃販子是城裡賣果子的!"顧倩兮奇道:"賣果子要帶幾百兩銀票出門?敢問這位大叔是去買果園么?"眾人聽顧倩兮說得有理,都是問道:"是啊!黃販子你什麼時候這麼有錢了?"
黃販子深怕事機敗露,佯怒道:"爺爺方才說了,我娘近日身子不適,一會兒我便要替她抓藥去。怎能不多帶些銀兩?"顧倩兮笑道:"時候這麼晚,銀票兌不了現,您不怕找不開么?"黃販子喝道:"你管老子這許多?老子高興去買老山人蔘回家進補,你管得著么?"
顧倩兮連著幾個題目問下,已將種種不合情理處點了出來,眾人本來同情黃販子的,此刻都轉為疑心。顧倩兮微微一笑,正要點破他的伎倆,忽聽一名老婦朗聲道:"兒啊!這般晚了,你不回家來,怎還在路上尋人相罵?"這聲音雄渾有力,只震得眾人耳中鳴鳴作響,黃販子轉頭一看,猛見那女子身形壯碩,正是他娘親,他陡見老母,只嚇得張口欲叫,跟著急使眼色,那老婦卻是不解,只是奇道:"你亂眨眼睛做什麼?今日果子生意壞么?"
顧倩兮察言觀色,笑道:"這位可是黃太夫人么?她氣血紅潤,身子看起來好得很哪!"黃販子呸了一聲,正要說話,郡老婦看了顧倩兮一眼,忽地打了黃販子一個耳光,喝道:"你這死小子,是不是又亂摸人家漂亮女孩兒了?上次才打過你,可又手癢了?"
黃販子吃痛不過,大聲道:"娘!你身子有病,怎麼不在家裡休養哪!"
那老婦氣急敗壞,暍道:"我有什麼病?你這不肖子居然敢詛咒娘親?我打爛你這張臭嘴!" 說著追打過去。眼見黃販子給他娘壓在地下毒打,眾人已知他在訛詐錢兩,忍不住都感好笑。正鬧間,洪捕頭已聞訊趕來,他見眾人圍住了盧雲,嚇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上前跪地,朗聲 道:"知州大人在上,屬下救駕來遲,還請大人重重責罰!"
洪捕頭何等威風,眾鄉民誰不認得?待見城裡堂堂的捕頭老爺一股腦兒跪倒,又稱這位白面書生做知州大人,才知盧雲真是此地新任知州,霎時之間,一眾鄉民無不嚇得魂飛天外,幾名老人適才隨著叫罵,此刻只是面無人色,颼颼發抖,不知會否給人押進衙門毒打。
盧雲尚未說話,洪捕頭已然滿臉火氣,他站起身來,怒目望向眾人,大聲道:"你們這些有眼無珠的東西!這位便是方來此地上任的知州盧大人,咱們長洲何等有幸,卻讓聖上欽點的狀元郎過來任官,你們怎麼有膽犯上?還不快快跪下求饒?"
眾百姓聞言,急忙跪地叩首,哭道:"小民不知大人駕臨,還請恕罪啊!"
盧雲是個讀書人,一看眾鄉民跪了,哪裡還有脾氣?再說他們見義勇為,雖然鹵莽,卻也是一片善良之心,忙道:"諸位鄉親快別這樣,不知者無罪,請各位起來吧!"說著親自上前,一一扶起。
眾鄉親看他舉止有禮,與尋常官員的趾高氣昂大不相同,忍不住都是嘖嘖稱奇。
洪捕頭拿住那黃販子,強押下跪,大聲道:"啟稟知州,此人偷盜財物,滿嘴狂言,罪不容誅!還請知州大人重重責罰!"黃販子的娘親站在一旁,嚇得跪地大哭:"這孩子一時見財起意,請知州大人饒命啊!"說著叩首不止,其狀頗哀。
此時黃家母子嚇得渾身發抖,盧雲卻不說話,他低頭細望,只見兩人衣服上打著補丁,母子兩人膚色黝黑,想來平素日子確實辛苦,這才見財起意,生出小貪念。
盧雲心下微起憐憫,尋思道:"這人本性未必便壞,我若重罰於他,反倒毀了他的一生。"他自己曾經淪為逃犯,關過大牢,明白裡頭的黑暗,斷案自是謹慎萬分。沉吟半晌,才道:"黃販子犯行不大,只是過於貪財,本宮便罰他清掃長洲大街半年,早晚各掃一回,日後洪捕頭若見街上有半張果皮紙層,便找這黃販子是問。"
洪捕頭聽這責罰甚輕,忍不住咦了一聲,先前盧雲給黃販子連番惡整,差點給眾百姓毒打,料來定要大肆報復,以泄心頭之恨,哪知便這樣不痛不癢地了事。洪捕頭頗經世故,已知這位知州大人面冷心熱,是個善良之人。當下躬身回話:"大人放心,屬下定會照辦!"
黃販子母子聽了責罰甚輕,急忙跪地道謝,感激恩德。盧雲將黃販子一把拉起,諄諄囑咐:"錢財乃是身外之物,你日後取財當有正道,若再給我抓到類似情事,定會重罰不貸。曉得了么?"黃販子感激涕零,忙道:"不敢了!小人以後便掃街時撿到銀兩,也會送到衙門裡報官。"
盧雲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可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你們母子倆這就去吧!"
眼見那黃販子給他娘捏著耳朵去了,料來回家定要給重重毒打三十大板,盧雲與顧倩兮相視一笑,先前小小的不快登即拋到九霄雲外。
盧雲搖了搖頭,苦笑道:"枉我飽讀典籍,自稱精通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