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三重懼(2)

景泰三十二年,鷹險峽,九月二十三日,天陰

鷹險峽,長三十里,乃是通往京城的一條捷徑。此地既稱捷徑,必然客商雲集,果然峽谷入口人聲鼎沸,往京城販貨的、訪友的、求官的,來往商旅絡繹不絕,直把小鎮擠得滿了。鎮上最大的酒鋪名喚小鶯樓,佔了這等地利,自是生意興隆,高朋滿座。

小鶯樓,顧名思義,此處自有不少鶯鶯燕燕,時近黃昏。大批旅人在此歇宿,眾人一擲千金,歡飲唱歌,更顯出闊氣來。

這天,鎮上忽然來了名怪客。

這人身穿紅衣,身形巨大威武,面色黃褐,一望便知是個蒙古人,但即便高大些,肥壯些,還不至於讓人怕。這人之所以叫人心裡發寒,實在是因為他的眼神,好似不是人似的。

這人走到門口時,小鶯樓的掌柜便知來了個可怖人物,他開鋪做買賣幾十年了,這種識人眼光決計少不了,心裡不住祈禱,別讓這人走進來。

世上不如意事,總是那麼多,平日想要客倌進門,磕頭也沒人理會,但凶神惡煞趕上門來,卻是推也推不掉。當那怪客跨進門裡,伸手敲了敲桌子之時,掌柜心下叫苦,只覺霉氣衝天,可又不能置之不理,當下急忙趕將過去,抬頭陪笑。

忽然之間,腳下好像踩到了濕黏黏的東西,他低頭望著腳邊,看見了靴旁的血水。

淙淙血流,正從那怪客的紅衣上滴落下來,流滿了酒鋪之中。

那不是紅衣,而是血衣,沾滿血漿的紅衣裳。

那掌柜駭然出聲,也許眼前的不是人,而是妖、是魔、是剛從地獄爬出的凶神惡煞。他望著妖怪,淚水盈眶,只恨自己平日節省,捨不得多吃些好的,恐怕日後再也吃之不著了。

那掌柜低下頭去,全身發抖,那怪客森然一笑,伸手撫摸他的臉龐。

殺氣傳來,掌柜只覺自己的心跳已然停頓,想要移動腳步,卻少了膽子,想打躬作揖,卻沒了氣力,最後,他雙膝軟倒,語帶哭音,悲聲道:"爺要什麼?"

那怪客眼光冰冷,朝店裡的酒肉瞧了一眼,又朝店裡姑娘瞄了一眼。那掌柜如何不懂心意?霎時磕頭如搗蒜,連聲道:"成……成……馬上給您送上……"說著急急吩咐後廚送來酒菜,要姑娘們全數過來陪坐。

店中客人本有身強力壯的,但見了怪客的可怖模樣,哪還敢羅唆什麼,霎時走得一個不剩,店中女郎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可怪物上門,誰敢不應?眾女花容失色,顫巍巍地走將過去,站在桌邊發抖。

那怪客望著自己的酒杯,低吼一聲,一名姑娘全身發抖,提著瓷壺,膽戰心驚地斟上了酒。那女孩兒怕得厲害,雙手著實拿不住酒壺,霎時之間,洒水不曾入杯,酒壺反倒摔落在地。

那怪客低吼一聲,左手伸出,接住了酒壺,跟著右手一探,按住那女孩的頭頂,似要懲罰她的無禮。那女孩尖叫起來,拚命要逃,但那怪物力大無比,手中微微用力,便如鐵鉗般夾住頭顱,女孩兒身小力弱,如何能逃?當場淚如雨下,兩手連連揮舞。

那怪物提起酒壺,仰頭痛飲。只等酒壺喝乾,便要捏碎這女孩的頭骨。

掌柜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想要差人去報官,卻又不敢移步,只在那兒叫天叫娘。

"店家,看座!"

在這肅殺的-刻,門口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眾人回頭看去,只見一條大漢杵在門口,這人身穿制使服色,左手提著行囊,右手戴了只鐵手套,看他相貌堂堂,四方國字臉隱隱生威,卻是位朝廷命官來了。

"店家!看座!"

那大漢喚了兩聲,見眾人颼颼發抖,仍無人招呼自己,他滿臉納悶,搖了搖頭,自行走入店戶。

甫一入店,陡見店中老小面無人色,只盯著店中一張板桌,那大漢微微一愣,眼角飄移,隨著眾人目光看去,只見西首角落裡坐著一條巨漢,正舉著手掌,按在一名女孩的頭頂上,似乎要捏死她。

那大漢吃了一驚,他身為朝廷制使,不能坐視不管,當下跨步向前,走到板桌之旁,沈聲道:"放了她!"那怪客不去理他,自管仰頭喝酒,掌上微微發勁,那女孩兒面露痛楚之色,雙目漸漸突出。那大漢見情勢危急,哼了一聲,鐵掌拍出,便往那怪客手腕攻去。

那怪客冷笑一聲,右手仍是牢牢抓住那女孩兒,左拳揮出,猛向那大漢回擊過去,這拳力道雄渾,拳風勁急,桌上碗筷給狂風颳起,霎時摔落一地。

猛見那怪客武功高得出奇,那大漢也是吃了-驚,霎時真氣湧出,鐵掌瞬即加力。

拳掌相接,無聲無息,兩人身子都是微微-晃,竟是不分軒輊。那怪客面露訝異之色,鬆開了右手,那大漢眼明手快,立時將那女孩兒拉開三尺,示意她退到一邊。

那女孩兒高聲尖叫,摔倒在地,店內眾人又驚又怕,急忙將她抱了起來。

那怪客見殺人興緻被人打斷,當場低吼一聲,甚是憤怒。那大漢卻也不懼,他抖開官袍,對面坐下,沈聲道:"吾乃征北都督麾下,京城制使伍定遠,敢問閣下堂堂一條男子漢,何故欺侮一個賣酒女孩?"

此人滿身公門氣味,手上又帶著鐵套,自是伍定遠到了。前兩日他本在押解漕運米糧,忽地接到了公文,要他孤身前來鷹險峽驛站,說有要務接應云云,好容易趕到此處,沒見著朝廷驛站的人馬,反撞見這名怪客,順手便救了一各女孩兒。

那怪客沉默無言,眼光卻是兇殘冰冷,伍定遠見他不似中土人士,正猜想他的身分,忽見大門外一名肥胖男子急急奔來,停在門口,跟著向他連連揮手,似在示意他急速離開。

伍定遠眼光銳利,已認出揮手那人便是安道京,看他模樣狼狽,全身浴血,不知發生了什麼慘事,他心下大奇,正要站起詢問,忽然之間,身前板桌疾沖而至,伍定遠防備不及,霎時給撞上了腰間。

碰地大響傳過,板桌已成粉碎,伍定遠給巨力-撞,身子倒飛出去,撞塌了背後磚牆,倒在爛石堆中,死活不知。、

門外那人正是安道京,原來這日正午,囚車甫人鷹險峽,安道京尚未開溜,"京城最快刀"陳旋已然發難,當頭便向薩魔狂砍一刀,那薩魔早已有備,旋即破車而出,雙方激戰一場,薩魔雖只孤身一人,武功卻是既高且怪,下手更是兇狠無比,己方好手無人能擋一招半式,霎時死傷殆盡。安道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靠著生性奸滑,連連裝死,總算給他逃出了虎口,本想怪客定往京城去了,便先逃回鎮上,天曉得又在這兒遇上了他。

眼見薩魔緩緩轉過頭來,對著自己森然一笑,安道京全身發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雙手連搖,一步步向後退卻。

猛聽薩魔狂吼-聲,聲震屋瓦,店中姑娘無不掩耳大叫,紛紛朝外奔出,薩魔獸性大發,直向安道京衝來,安道京慘叫一聲,便往一名姑娘背後躲去,抱住了她的腿,在那兒颼颼發抖,那女孩兒嚇得大哭:"你……你一個大男人,別躲在我背後!"

安道京心魂俱碎,哪敢轉身出來?反把身子一縮,更躲在那女孩兒腳下。薩魔哪管這些小丑心情,嘶嘶冷笑,斗大的拳頭揮出,便要將安道京與那女子一併擊死。

忽然之間,一道紫光閃過,斗大的鐵拳如雷霆般擊來,正中薩魔嘴角,這拳力道好重,只打得他彎腰後仰,幾欲倒地。

只見一條大漢神威凜凜,怒目望向薩魔,正是伍定遠來了!

天山傳人,號為真龍,正所謂"神眙寶血符天錄,一代真龍海中生",伍定遠身負真龍之體,怎能輕易便死?眾人見伍定遠非但未死,尚能出手禦敵,無不歡呼起來,便連安道京也是高聲叫好。

薩魔見敵人未死,更不打話,雙手登時急攻,左右雙拳各出八記,共計一十六記飛拳,拳力剛猛破山,舉路卻又詭異難測,正是他用以擊垮韃靼國高手哲爾丹的絕世武功。

快拳攻來,伍定遠嘿地一聲,跨開了馬步,也是兩手急揮,左右各出八記手刀,護住了全身要害。

手刀飛拳相互激蕩,劈拍脆響不斷,兩人四臂急揮,都在以快打快。

那薩魔身長九尺,乃是罕見的巨漢,伍定遠身形也甚高大,只比薩魔矮了幾寸,二人激戰之下,如同熊虎拼殺,客店夥計掌柜早已逃得一個下剩,店中桌椅給兩人拳鋒掃過,無不破爛潤粉碎。

安道京雖已逃到店外,但勁風撲來,卻也覺得火辣辣的甚是疼痛。他見伍定遠武功高得出奇,不由得心下駭異,暗想:"幾個月沒見這姓伍的動手,怎地武功練到這個地步?他媽的,那神機洞還真有些鬼門道,"

斗到酣處,薩魔見伍定遠身手快得出奇,若要以快制快,自己實在占不到上風,須得另出奇招,方能制勝:心念甫動,身子兜轉成圈,避開了伍定遠的手刀,跟著化拳為爪,趁勢扭住伍定遠的臂膀。這招正是他的獨門摔角絕學,中原人士無從得知,果然便一舉得手了。

伍定遠仗著自己力大,也不來怕,正要反身掙脫,忽然之間,薩魔向前一擠,貼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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