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命里有時終須有

盧雲滿懷心事,緩緩返回寄居客棧。

他甫一走進客棧,自對店小二道:"取壇大麴來。"

那小二一愣,道:"不是明日才放榜嗎?怎麼公子這會兒就要喝酒了?"那小二曾與盧雲聊過一陣,知道他是赴京殿試的考生,此時便出言相詢。

盧雲苦笑道:"放不放榜,對我都沒什麼不同了,唉,取酒來吧!"

那小二笑道:"公子莫要這般說,你好歹也是舉人出身啦,算來比尋常人強上太多,只要不遇那些進士出身的大人們,你可是誰也不怕哪!"

盧雲心道:"唉…可我就專門遇上這些進士大官…"他取過酒碗,自飲自酌起來。

正飲間,忽然一人道:"我操你奶奶,不是說好要來找我嗎?又他媽的騙你老子!!"

盧雲聽這聲音粗豪,滿口污言穢語,一時心頭大喜,抬頭叫道:"秦將軍!"

果然眼前那人身著軍裝,腰懸鋼刀,正是"火貪一刀"來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考得怎麼樣啊?"

盧雲尷尬一笑,道:"我也不曉得。這幾日渾渾噩噩的,好容易撐過貢試,誰知來到京里,卻始終定不下心來,唉……想來準是落榜了。"

秦仲海"我呸"、"我呸"地連吐了幾口唾沫,大聲道:"放屁!還沒放榜就先放屁!我說你定是高中榜首,大魁天下!"

盧雲搖頭苦笑道:"別說了,喝酒!喝酒!"

秦仲海與他幹了一碗,罵道:"許久不見你老兄了,卻還是這幅倒楣相,快多喝幾碗吧!"

兩人喝了一陣,盧雲見秦仲海眉宇間也有淡淡的憂色,想來最近定有什麼不順遂,當下便問道:"我看秦將軍好像有什麼煩憂?可是皇宮裡有事?"

秦仲海乾了一碗,道:"這些日子朝中斗得好凶,這你可曾耳聞?"

盧雲奇道:"竟有這種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秦仲海想到瓊貴妃等人的事情,忍不住心下煩悶,搖頭道:"此事不方便提,咱們還是私下再說吧。反正你老兄這趟回京,總要留個一年半載的。"

盧雲低聲道:"怎麼了?事情真的很嚴重?"

秦仲海舉起酒碗,道:"別說這許多了,喝酒喝酒!"

盧雲也是心煩意亂,當下舉起酒碗,兩人一飲而盡。

這夜兩人心情煩亂,只喝個爛醉如泥,秦仲海直到三更才回去。

第二日清早,宮中送出榜單,便要在承天門外張貼,秦仲海不顧昨晚全身酒臭,一大早便到盧雲的客棧里叫嚷,硬把他拖了起來,喝道:"大喜的日子來啰!"盧雲宿醉未醒,頭還痛著,一見他這幅神氣,便嘆道:"秦將軍快別這樣,一會兒若要失望,那豈不更加難受?"

秦仲海呸了一聲,道:"你看看外頭,誰來看你了?"

盧雲尚在穿衣,猛見一條大漢沖了進來,這人右手帶了只鐵手套,正是伍定遠到了。

盧雲喜道:"伍兄!"

伍定遠一把將他抱住,叫道:"你終於回來了!可想煞哥哥啦!"

盧雲心下歉然,他那日走得太急,不曾與伍定遠道別,當即嘆道:"小弟那日好生失態,請伍兄……"

伍定遠大聲道:"什麼失態不失態?大家自己弟兄,還說這許多?"

秦仲海走了過來,嘿嘿笑道:"是啊!大喜的日子來啰!咱們還說這些廢話作啥?盧兄弟,你自己說,你是狀元還是探花啊?"伍定遠用力往盧雲肩上一拍,喝道:"盧兄弟當然是欽點狀元!"

盧雲見他二人這幅神態,心中感激,垂淚道:"兩位兄長這般愛護盧雲,我……我真不知該怎麼回報?"

秦仲海笑道:"回報個屁,你考上狀元後,請咱倆上酒樓樂一樂,那便是最大的回報啦!"

伍定遠見盧雲淚流滿面,不由得心下擔憂,問道:"怎麼了?看你這個模樣,真是沒有考好?"

盧雲抹去了淚水,笑道:"不管有沒有考好,總之都已解脫了,唉……大家看榜吧!"

三人走到承天門,只見四周滿是人群,都是考生的家屬親友,秦仲海見盧雲腳步遲緩,有意替他打氣,便笑道:"盧兄弟,咱們打個賭吧!"

盧雲沒精打采地道:"打什麼賭?"

秦仲海笑道:"你若是考中了狀元,那便把褲子脫了,在這承天門繞行一圈,你說可好?"

盧雲面色一窘,道:"將軍這話太也無聊,我一來考不中狀元,二來不做這等無聊事,將軍怎地卻作這荒唐賭約?"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反正你自以為不中,那咱們便賭上一賭,卻又何妨?"盧雲不答,逕自往前走去,秦仲海笑道:"不說話便是答應了,老子可計較得厲害。"

三人正要往榜下擠去,卻見楊肅觀也已到了。伍定遠伸手招呼,叫道:"楊郎中也來啦!"楊肅觀身邊站著一名少年,只見他眉清目秀,約莫二十歲上下,容貌與楊肅觀頗為相似。

楊肅觀笑道:"這是胞弟紹奇,他也參加今年的殿試,我特地帶他來看榜。"

那楊紹奇雖然年幼,卻已頗見老練,他向眾人一拱手,道:"小弟紹奇,見過各位兄長。"

伍定遠連忙還禮,道:"紹奇將門虎子,定然是金榜題名了。"

秦仲海走上前去,不懷好意地笑道:"有其兄必有其弟,又來了一個小小風流郎啦!可別到處採花啊!"

楊紹奇臉上一紅,不知該怎麼回話,楊肅觀卻輕咳一聲,道:"仲海別欺侮舍弟。"

楊肅觀俊目回斜,霎時見到盧雲,他心下一凜,抱拳道:"盧公子,久違了。"

盧雲嚅囓地道:"好……好久不見了。"楊肅觀微笑道:"盧兄今日也是來看榜的么?"

盧雲嗯了一聲,只低下頭去,卻不打話。

楊肅觀道:"盧兄才學過人,必然金榜題名。在此先向盧兄恭賀了。"

秦仲海斜目瞪了他一眼,跟著往地下吐了口膿痰,惡狠狠道:"別說這些客套廢話了,大家各去看榜吧!"

楊肅觀笑道:"好說,諸位請吧!"他拉著弟弟,便自轉身離開。

秦仲海見榜單已然貼上,當即大聲道:"走啦!咱們這就去看!"說著伸手揪住盧雲,道:"從榜首看起,第一眼就看到你盧狀元的大名!"

伍定遠也道:"秦將軍說得沒錯,盧兄弟才華洋溢,正該是狀元!"

誰知盧雲卻閃了開來,低聲道:"我自從後頭看起吧。"

秦仲海不願勉強他,便與伍定遠使了個眼色,伍定遠會意,當即跳了過來,重重地往盧雲肩上拍了一記,為他打氣道:"一會兒見了你的名字,哥哥馬上找你慶賀!"

當下兵分兩路,盧雲從榜尾看去,秦仲海與伍定遠從榜首看去,盧雲一路唉聲嘆氣,尋思道:"名落孫山的滋味我早已嘗過,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會兒見不到我的名字,我可不要自暴自棄才好。"

他長年失敗,早已心灰意冷,當下便從最後一名看去,只見"趙一飛"、"嚴松正"、"李如龍"等名字高懸其上,這些人高中三甲,都賜與"同進士出身"的地位。盧雲滿心寂寥,心道:"今年榜尾叫做趙一飛,我若再次落榜,那可算是名落趙山了。"

他微微苦笑,再往下看,赫然見到"周洋"的名字,盧雲心下一奇,那日自己一時義憤填膺,曾幫此人付清過堂費,想不到這人當真了得,居然也中了進士。

盧雲心下敬佩,想道:"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我這番幫忙也算值得了。"一時也為那周洋開心。

再往下走,便是二甲的榜單,此處共有十五員名額,皆賜"進士出身"的地位。盧雲走不數步,登時見到"楊紹奇"三字。

盧雲心中讚歎:"楊門果然非凡,父子兩代居然出了三名進士,真可比得上當年的蘇氏父子了。"

當年蘇洵、蘇軾、蘇轍一門三傑,盡取進士功名,傳為千古佳話,看這楊家父子如此了得,自當傳誦一時了。

盧雲慢慢看去,只見二甲十五人中也沒有自己的名字,這次一共錄取四十三位進士,那"二甲進士出身"與"三甲同進士出身"共佔四十人,只餘下"一甲進士及第"三名員額。

盧雲心中苦笑,尋思道:"二甲也沒有了,看來是沒我的份了,唉!是該回山東的時候啦。"

只聽身邊有人啼哭不休,卻也有人大笑不止,直是幾家歡樂幾家愁的場面,遠遠那楊家兄弟已在慶祝,盧雲心下苦笑,想道:"其實我早已料中自己名落孫山,又何必哀傷什麼?嘿嘿,把這鬼榜看完吧,等會兒好好計畫日後生路,那才是正經生意。"

當下強作微笑,勉強往下看去,只見那探花名叫"江大清",便是那江充的侄子,盧雲乾笑一聲,想來讀卷官還是重視出身門第,否則這江大清腦滿腸肥,卻要如何中舉?盧雲輕嘆一聲,再往下看,只見那榜眼叫做"胡志廉",照名字來看,這人志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