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海哈哈一笑,搔了搔腦袋,帶了幾名下屬便走。兩旁下屬急忙過來,問道:"老大當真缺錢用?屬下還有幾百兩銀子,您若有啥需要,儘管開個口……"
秦仲海隨口敷衍,心裡卻自打量,尋思道:"那偷情男子不知是誰?看薛奴兒的神氣,這人準是朝廷要員,八成還是朝中的大學士。好啊!你們這群混蛋,偷人居然偷到老子的地頭上了,我可跟你沒完。"
這夜他自回府里,正想著仁智殿里的古怪,忽聽柳昂天使人來報,說有要事相商,秦仲海是柳門大將,聞言之後,便急忙趕去。
行到府門,卻巧一頂轎子停在門口,柳昂天等閑不坐轎,秦仲海心下明白,知道這頂轎中坐的必是柳家的親眷,當下不敢造次,只垂手站在一旁。這秦仲海平日雖是吊兒瑯當,但在柳昂天家人面前,模樣卻是十分恭敬。
只見轎子里走出一名少婦,容色美艷絕倫,一雙妙目更是水汪汪的,看來甚是動人。門中家丁迎了上來,口稱:"七夫人!"那少婦婀婀挪挪地跨進了門,忽見秦仲海垂手站在門旁,霎時便轉過頭去,膩聲叫喚:"秦將軍。"
秦仲海雙眼視地,庄容道:"蒙侯爺召喚,說有事與仲海相商,下官便趕來府里。不意驚擾夫人,得罪莫怪。"
那少婦微微一笑,道:"你又陞官了,對不對?"
秦仲海連連咳嗽,道:"夫人消息當真靈通,我現下升為四品御前帶刀侍衛,在宮裡當差。"
那少婦想要說什麼,卻又遲遲說不出話來,秦仲海眉頭緊皺,不敢稍動。
忽聽門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仲海!你在搞些什麼?盡杵在門口,卻還不進來!"這聲音好生威嚴,卻是柳昂天耐不住等,親自出來察看。
秦仲海呼了一口長氣,如釋重負,道:"夫人慢走,我先進去了。"一溜煙竄了進去。
那少婦望著秦仲海的背影,卻是輕輕地嘆了口氣,好似若有所思。
秦仲海隨柳昂天進了書房,只見伍定遠面色鐵青,楊肅觀唉聲嘆氣,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坐了下來,問道:"幹什麼啊?可是大夥兒同時生了痔瘡么?"
柳昂天呸了一聲,道:"你說話撿些好聽的!今日有大事生出來了!"
秦仲海笑道:"哦!可是你小老婆有喜了?"
柳昂天罵道:"你說些正經的好不好!我都幾個兒子了,還使得這般雙斧砍樹的花招么?"他召過韋子壯,道:"請韋護衛出去巡查一番,絕不可讓閑雜人等行近。"
韋子壯答應一聲,自去巡邏。
秦仲海心下一凜,這才知道事情非比尋常。
柳昂天取出一封書信,交給了秦仲海,道:"你先看了這個再說。"
秦仲海嗯了一聲,將信展了開來,讀道:"善穆侯征北大都督柳公昂天大人足下,侯爺英姿煥發,威震宇內,為我朝之干城,數十年來北抗蒙古,西破羌戎,武功之勝,足與我朝開國諸名臣相論,方此天下……"
耳聽秦仲海念得支支吾吾,滿頭汗水,柳昂天嘿了一聲,道:"這些全是廢話,你可以跳過不讀。"
秦仲海鬆了口氣,往下看去,又道:"吾輒念今日聖聰晦暗,以致境下大亂,盜賊四起,死傷狼藉,橫斃姦殺,無所不為。念其首惡者,江匪也。江賊橫行日久,肇廟堂之禍,啟朝政之危,若遲不伏法,我朝何能稱大治、焉足稱盛世?一日不除群賊,則朝廷禍亡無日矣。"
秦仲海點頭道:"這寫信的人想要對付江充這幫匪人奸徒,好來恢複朝廷公道,是不是?"
柳昂天聽他解釋文意,贊道:"不壞嘛!還能讀懂這段文字!看你文學底子厚實不少,該是盧賢侄的功勞吧!"
秦仲海嗯了一聲,自是不方便當場讚揚"金瓶梅"與"肉蒲團"之功,當下繼續讀去:"江賊根基深厚,事業廣大,鄙自知力薄勢單,難抗妖魔群小,念明公洞燭機先,深謀遠慮,定知厲害遠近,待公登高振臂,四海凜然,大事可期,則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秦仲海再看署名,念了六字出來:"東廠總管劉敬。"
讀到此處,秦仲海已知朝政鬥爭已達極致,這劉敬居然開始拉攏柳昂天,看來內情絕不單純。他沉吟片刻,轉看眾人臉色,只見伍定遠咬牙切齒,看來甚是激動,楊肅觀則不見喜怒,只是低頭思量。
秦仲海問道:"這信是誰送來的?"
柳昂天道:"是紫雲軒的弟子。"
秦仲海點了點頭,想來這信異常重要,劉敬不放心東廠里的高手,便轉託瓊國丈的門人弟子送來柳府。
柳昂天道:"這幾日朝廷斗得好不厲害,劉敬先托幾個大臣上了奏章,指責江充前些日子不假出宮,非但自行溜到西北地方,還擅自調動部隊出關,可說罪行重大,要皇上將之究辦。"
秦仲海微微頷首,那日他奉命出關,曾在天山腳下與江充的軍馬相遇,那時這幫人見死不救,涼薄無比,此時劉敬舉發此事,秦仲海自是不感意外。
柳昂天喝了口茶,又道:"皇上見了這道奏章,便把江充召來,當著眾大臣的面,把他好好質問了一番,還將玉門關總兵高顏革職查辦。江充輸了面子,自也不甘示弱,連夜找人送上奏章,說東廠的人貪贓枉法,偷運官銀出京云云,現下皇上把江充的案子送進了大理寺,把劉敬的案子送到了刑部,兩方人馬全力運作,都要把對方的人馬整垮斗臭。"
眾人臉上神色凝重,都知道此次惡鬥下來,朝中定有無數人會因此罷官,甚且抄家充軍,心下隱隱有著不祥之感。
柳昂天道:"劉敬老謀深算,眼見江充反制有道,深知此人極受皇帝寵愛,只怕自己動不了他的人馬,還要被反將一軍,當下便找上了我,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與他共同對付江充。"
秦仲海雙眉一軒,頷首道:"看來這老太監玩真的了。"
柳昂天道:"只是劉敬這人老奸巨猾,他拉我下水,未必存的是什麼好心,八成是希望我與江充斗個兩敗俱傷,他再來坐收漁利,也是為此,今日才把你找來商量。"
秦仲海微微一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咱們兩家要聯手斗垮江充,就好比要去搶劫一般,咱們與劉敬這兩夥強盜,需得先說定誰來把風,誰來下手,一會兒再把好處分個明白,免得日後分贓時打架,那不就得了?"
楊肅觀皺眉道:"秦將軍,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請你別用這種不倫不類的比喻。"
秦仲海笑道:"好吧!那咱們就像是兩群山豬,現下遇上了老虎……"
柳昂天嘿地一聲,罵道:"你別打比方了!老把咱們說得這般難聽!"
秦仲海笑道:"說實在話,大家幹得也不是什麼好事,做得難看,自該比得難聽。"
楊肅觀道:"仲海有所不知,那江充早已得知劉敬來盟一事,他今早為此,還親自到府上拜訪侯爺,希望侯爺能轉與他合作。"
秦仲海心下一驚,讚歎道:"好一個奸臣,來的這麼快啊!"
江充老奸巨猾,世所周知,眼下劉敬雖想把事情做得隱密小心,但江充眼線眾多,果然還是給他知曉此事。
楊肅觀道:"江充已經開下條件了,他說只要咱們助他一臂之力,等劉敬被斗垮之後,定會送上重禮。"
秦仲海笑道:"什麼重禮?他的項上人頭么?"
伍定遠與江充有仇,猛聽此言,一拍大腿,大聲道:"說得好!"
柳昂天朝他瞪了一眼,道:"你也被帶壞了。"伍定遠面色一窘,低頭不語。
楊肅觀緩緩地道:"江充親口應允,只等此次事成之後,他便要讓出京衛都指揮使司一職,另交出西疆的兵權。讓侯爺的人馬接管。"
秦仲海心下一驚,知道這兩個職缺份量不輕,柳昂天若能得手,當有多番助益。
他收起笑臉,沉吟道:"那咱們若幫劉敬斗垮江充,有什麼好處可拿?"
楊肅觀道:"照劉敬信上所言,我們似乎沒有顯著的好處。"
秦仲海點頭道:"照這樣來看,咱們若是相助劉敬,那是來去空空,但是相助江充,咱們還是有點甜頭。是也不是?"
楊肅觀點頭道:"仲海之言,差相彷佛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道:"甭說這些利頭了,他們倆家現下玩法作弊,一條命掛在大理寺,一條命懸在刑部公堂,若有一隻給人打死了,咱們總不能向死人收帳吧?現下他們倆家誰佔上風,誰屈下風,楊郎中可曾知曉?"
楊肅觀道:"現下大理寺審江充,刑部審劉敬,兩邊人馬雖然勢均力敵,但江充多少還是佔一點上風,他與大理寺的幾位老人交情深厚,除非寺卿徐忠進親自審訊,否則江充的案子應是沒事。可劉敬就吃虧不少了,那刑部尚書趙政是江充一手保舉的,這人既受江充請託,此番若不治了劉敬的罪名,那是難以想像的事。"
楊肅觀向來精明,此刻便分析朝中局勢,果然是入情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