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男兒漢(1)

秦仲海返京後,便向眾人提起盧雲之事,說他不願再留京城,已然返鄉去了。伍定遠聽了自是悶悶不樂,盧雲與他交情非小,兩人之間相識雖然不久,但多歷艱辛患難,想不到他竟連一聲道別也無,便已自行離去,說來還真叫人傷心。

秦仲海又向柳昂天稟報,請他不必再為盧雲洗刷什麼冤情,此案已然自行妥當。柳昂天等人自不曉得秦仲海假扮土匪一事,一時甚為訝異,不知他是行賄還是施壓,怎能三兩天就解決此事?秦仲海聽眾人來問,卻只笑而不答。

過了幾日,秦仲海託人到刑部打探消息,果然那縣官吳昌已送上新的囚犯名冊替換,想來盧雲的案底自當更新,終於還給這名凄慘書生一身清白。

過不數日,皇帝下命,將秦仲海調入大內當值,秦仲海向來是個大粗胚,舉止言行多有犯忌,眾人都為他憂慮。秦仲海笑道:"看你們怕得,老子是去陞官,又不是去跳海,有什麼好擔憂的?"

柳昂天多年為官,自知宮廷內險惡鬥爭極多,聽他這般說話,似有輕視之意,當下罵道:"你還敢掉兒郎當?皇宮雖不是血肉橫飛的沙場,但其中暗潮洶湧之處,絕不比前線上來得輕鬆!你可給我多多小心了!"秦仲海嘻嘻一笑,口中稱是,心下卻毫不在意。

這日已到進宮之日,宮中援引往例,派了名小太監上府相迎,便請秦仲海進皇城報到。這小太監名喚小六,十二三歲年紀,乃是薛奴兒手下,他出宮前便聽說這個虎林軍統領是個火爆脾氣,更與自己上司不睦,一路上便著意伺候,不敢稍有違背。

二人走入皇城,秦仲海見四下都是廟堂建築,宏偉之至,不由得多看幾眼。他過去雖是朝廷的五品游擊將軍,但平日多在前線打仗,甚少回京面見皇帝,是以這皇城僅是第二回進來。若非兩年前皇帝五十大壽,下令百官朝賀,恐怕至今還沒機會入宮。

那小太監見他不熟地形,便沿路解說。他指著四方皇城,道:"啟稟將軍,咱們北京城共分四道牆,外城、內城、皇城、宮城,可說城中有城,牆裡有牆,光是宮城就有百五十里長寬,北是玄武門,東是東華門,西是西華門,南面是午門,也就是咱們禁城的正門。"

秦仲海嗯了一聲,忍住了哈欠,眯著眼道:"蠻好的。"

那小太監沒留意他的神色,只帶他穿過午門,又道:"咱們現下從午門朝里去,便會見到一條大水,那是金水河,再來是金水橋,然後才是奉天門、奉天殿。這大殿也就是俗稱的金巒殿,那是皇上受朝賀用的地方。"

秦仲海聽得煩躁不堪,卻又不便說話,只往地下吐了口痰。小太監說得興起,哪管他瞌睡連連,怪模怪樣,當下又指向另一側,笑道:"這奉天門的左側呢,也是一處門,叫做左順門,右側呢,叫做………"

秦仲海猛打了個哈欠,大聲道:"右順門。"

小太監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怎麼知道?"

秦仲海抓了抓腦袋,懶懶地道:"若在奉天門的屁股後頭,就叫做屁順門,是吧?"

小太監顫聲道:"奉天門沒有屁股。"秦仲海打了個飽嗝,心道:"這小鬼也真怕我,這當口可別欺侮他,省得進宮裡給薛奴兒數說,那可真沒意思。"當下不再多言。

那小太監見他面色不善,自也不敢再說,只將秦仲海領到文華殿,躬身道:"一會兒薛副總管便會過來,請秦將軍稍等片刻。"說著連連鞠躬,這才敢告退離開。

這文華殿乃是太子讀書的地方,每年春秋兩季,皇帝更會在此舉行經筳,與講官研討四書,只是秦仲海出身草莽,識字不多,哪知這許多典故?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心中只是愁悶,想道:"想我秦某人何等英雄,誰知淪落到這鳥皇宮來,與沒鳥的太監為伍,真箇是虎落平陽了,唉……老子操他奶奶個雄……"他這人生性粗魯,便連嘆氣也要來個操,滿心無聊間,自找了張椅子坐下,翹起了腿,在那兒唉聲嘆氣。

他正自嘆息,忽聽一人道:"敢情你就是秦仲海?"這聲音又尖又冷,頗帶些高峻的意味。

秦仲海站起身來,回過頭去,只見一名胖大的太監走向他來,這人身子異常雄偉,竟比秦仲海高出一個頭,秦仲海體型本已魁梧,想不到世間還有人長得這般高大,不禁訝異。

那太監居高臨下,冷笑道:"怎麼樣?土包子進宮,可是怕了?"

秦仲海嘿嘿一笑,尚未答話,那太監已擺了張冷麵,舉起拂塵,朝秦仲海指了指,道:"你第一回進宮,事情不懂,道理不知,便須謙恭自卑,多問多學。前三殿、後三廷,東西六宮,大明、承天、端、午、奉天五門,每個地方都有不同規矩,從今日開始,你可得用心學著、看著、記著,懂了吧?"他見秦仲海面色慘然,冷麵便道:"方才你走了一圈,想來也記了不少地方吧?說幾個來聽聽。"

秦仲海生性兇猛,如何忍得這等僚氣?便想:"看這王八的模樣,八成來尋晦氣的,看爺爺把他活活氣死。"他打了個哈欠,道:"是記了幾個地方,皇帝、皇太后、皇爺爺拉屎的地方全瞧過了。只差皇太子、皇太妹、皇太龜撒尿的處所沒瞧見,一會兒咱再去看看。"

那太監面色鐵青,怒道:"你說話好生無禮,給我檢點些了!"

秦仲海訕訕地道:"公公這是什麼話?聽你這麼說,好似皇上不用拉屎似的?要知咱們皇上文武仁德,好生聖明,你卻把他說成不拉不撇的怪物,這日後傳揚出去,可是毀謗當今的大罪哦!"

那太監大怒,揮舞手上拂塵,大聲道:"你放什麼屁!不怕我揍死你么?"說著踏步過來,他身材魁梧至極,行走之間,彷佛小山移動一般。

秦仲海有意捉弄,便假作害怕神色,哀聲道:"這位公公好高的身材啊,您這等英雄體魄,可別打我啊!"

那太監見他怕了,當場冷笑道:"看你也不算笨,倒還懂得拍我馬屁!要真給我揍了,保管一拳就死!"

秦仲海假意諂媚,陪笑道:"是啊!公公這般高大,想來世間無敵手吧?"

那太監更見得意,笑道:"沒錯!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我高的!你日後想在宮裡混,可得多多巴結我!"

秦仲海嘻嘻一笑,道:"公公這般雄偉身材,凈身時定是多費了不少功夫吧?一共割了幾刀啊?"他見那太監臉色發青,全身顫抖,便笑道:"我說錯了么?莫非你是銀樣蠟頭槍,只長了個空大個?不過輕輕一刀揮過,你老哥便就了帳?"

那太監氣得臉色慘綠,一聲尖叫,便往秦仲海摑去,秦仲海輕輕一閃,那太監登時打了個空,秦仲海好整以暇,眼見一旁茶几上擺了些果子,當即拿了幾個,嘴裡便吃了起來。

這果子是用來增添殿內香氣之用,秦仲海卻給拿來吃了,那太監看在眼裡,如何不怒?霎時喝道:"好大膽!那不是給你吃的東西!"怪叫一聲,又沖了過來。

秦仲海吃得只剩個果核,笑道:"不是給我吃的?那是給你吃的啰?"說著隨手一塞,將果核塞入那太監的嘴裡,跟著耳光一轟,伸腳踹出,已將那太監踢飛出去。那太監正要摔個狗吃屎,忽然一隻手伸了出來,這人手法輕盈,毫無霸氣,靠著只手之力,便阻住那太監胖大的身軀。

秦仲海見來人武功高強,急看過去,只見這人年歲甚老,神色卻是和藹可親,正是東廠總管、京城十二監之首的劉敬。

秦仲海在華山見過此人行事的手段,知道他眼界手段都是不凡,此時來到,定有深意,秦仲海咳了一聲,拱手便道:"末將秦仲海,見過劉公公。"

劉敬打量他幾眼,微笑道:"果然是虎一樣的男子,好威風,好厲害。"

秦仲海聽出他話中的嘲諷之意,當下嘿嘿乾笑,道:"劉公公過來這裡,可是有何吩咐?"

劉敬微笑道:"咱家沒什麼事,只是專程來看看你的。"

秦仲海哦地一聲,道:"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

劉敬微微一笑,道:"昔年天下有三分,曹劉孫、魏蜀吳,任誰也是不讓誰。秦將軍熟讀史書,定當知道這些往事吧?"

秦仲海嘿嘿乾笑,當今朝廷鼎足為三,江派最大,其次則是劉柳兩派,劉敬以三國為喻,用意自是借古論今,秦仲海心下瞭然,便低頭不語。

劉敬嘆了口氣,道:"當年天下情勢險峻,孫劉兩家相合,北魏再大,也要禍亡無日。可那曹賊若來拉攏東吳,可憐玄德再得人心,也要命喪黃泉、飲恨而終,這你說是么?"

秦仲海哈哈一笑,道:"總管大人也姓劉,該不會是劉皇叔的後人吧?"

劉敬微微一笑,道:"秦將軍取笑了。當年曹賊勢大,吳蜀兩國唇亡齒寒,該當戮力共進才是。誰知群小作祟,兩國中竟有些無知無識的愚蠢之徒,只因性愛逞凶,無端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這才使得三國之局煙消雲散,唉……真是萬分可惜啊!"

秦仲海知道他在諷刺自己行事粗暴,便只嘿嘿乾笑,不言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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