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隻骰子骨溜溜地滾在碗底,轉啊轉地,霎時兩隻骰子停了下來,一隻見是個五點,另一隻卻是三點,碗旁無數雙眼睛凝視著碗底,都在等著最後一隻骰子停落。
一條大漢手挖鼻孔,神態粗魯無比,狂吼道:"大!"
圍觀眾人登時愁眉苦臉,搖頭道:"又是開大!老大你也太狠了,咱們都要輸個精光啦!"
那粗魯大漢笑道:"你們怕什麼?這回侯爺發下來的餉銀何其之多,你們哪個不是捧了百來兩銀子,當我不曉得么?"跟著將桌上的銀子一攏,高高的堆了起來,笑道:"來來來!大家再下吧!"
眾人嘩然道:"不賭了!不賭了!再賭連老婆都輸給你啦!"轟鬧之下,霎時走得一乾二淨。那大漢哎呀一聲,追了過去,叫道:"別走啊!我還沒過癮哪!"
一人走上前來,笑道:"既然秦將軍這般好賭,不如我來跟你賭兩把,怎麼樣?"
這人約莫三十四五年紀,膚色黝黑,身形高壯,右手卻帶了只鐵手套。那粗魯大漢瞧了那人一眼,只哦了一聲,道:"是你啊,怎麼你也是此道中人么?"
那人微微一笑,故做神秘地道:"我舊日是西涼城捕頭,你說我碰不碰這個玩意兒?"
那粗魯大漢沉吟一會兒,搖頭道:"你們這些當差的,想來不幹這檔子事吧?"
那人哈哈一笑,道:"辦案賭命,平日賭錢,秦將軍你也太孤陋寡聞了!"
那粗魯大漢又驚又喜,兩人對望一眼,霎時忍俊不禁,一齊仰天大笑。
那大漢神情粗豪,英風爽颯,正是秦仲海,一旁那鐵手男子生得一張凜然國字臉,人高馬大,體格結實,卻是伍定遠。
這日柳昂天府邸中喜氣洋洋,賀客如雲,何大人、秦仲海等護送公主有功,令得皇帝龍心大悅,親下聖旨封賞柳門一系,消息傳出,賀客臨門,真把門也擠破了,柳昂天更笑得合不攏嘴,四下接受眾人的道賀。只是秦仲海生性粗魯,最是厭惡應付這等虛假場面,此刻便率領西行諸將,自行躲在偏廳聚賭。那伍定遠剛從柳昂天書房出來,眼看無聊,知道秦仲海生性粗豪狂放,便找他尋樂來了。
伍定遠四下張望一陣,沒見到盧雲,便問道:"盧兄弟呢?怎麼沒見到他?"
秦仲海打了個哈欠,道:"咱們盧老兄這當口不知又發了什麼瘋,居然獨個兒躲起來讀書哪!讀書啊讀書,當真是他奶奶的越讀越輸!"
他滿口嘲弄,卻不提自己在華山腳下一昧逼迫盧雲花天酒地的惡行,這名書生自給鶯鶯燕燕亂啄亂叮之後,一回京城,直是逢女就驚,遇雌則哀,這才趁機躲得老遠,就怕秦仲海又拉他去風花之地,不免又要給人整得呼天搶地。
此時柳府上下喜氣洋洋,任誰都在玩樂,哪知盧雲卻正讀書,伍定遠豎起拇指,贊道:"咱們盧兄弟與楊大人一個樣,兩人都是讀書的好材料。他們這些人若是一日不讀書,便會自覺面目可僧,全身發癢,好似給跳蚤纏身一般。"
盧雲曾在伍定遠府上寄住數月,是以伍定遠對他的習性深為了解,果然是一語中的。
卻聽秦仲海冷笑一聲,道:"那有什麼了不起的,我老秦也是這樣。"
伍定遠雖與秦仲海相識不久,卻知此人不學無術,幾與文盲相似,聽他這麼一說,好似頗愛博覽群書,心下甚奇,便道:"將軍此話當真?不知你讀的是什麼書?可是左傳春秋?還是論語孟子?"
秦仲海面有得色,低聲道:"我讀的書非同小可,朝廷更是為此日夜查訪。"
伍定遠心下一驚,道:"什麼書這般厲害?"
秦仲海噓了一聲,道:"說來不怕嚇壞了你,我讀的乃是曠世巨著,比左傳春秋更發醒人心,比論語孟子更微言大義。"
伍定遠面色一變,摸了摸懷中的"披羅紫氣",顫聲道:"莫非是什麼武林秘笈么?"
秦仲海四下望了一眼,見無閑雜人等,這才低聲道:"什麼武林秘笈?你想哪兒去了。我說的是金瓶梅與肉蒲團這兩大巨著,這兩套好書我要一日不讀,便會全身發癢,痛不欲生。只怕比盧兄弟癢得還厲害。"
伍定遠面露驚詫之色,他定了定神,吞了口唾沫,跟著四處張望,確定左右無人後,方才壓低嗓子,道:"秦將軍,那肉蒲團我只有上冊,下冊始終買不到,不知可否相借則個?"
兩人正自低聲商量,忽聽一人道:"伍制使、秦將軍,你兩位神神秘秘的,在這兒說些什麼啊?"兩人抬頭急看,那人面貌英俊,瀟洒臨風,正是楊肅觀。
伍定遠啊了一聲,急忙站了起來,叫道:"楊大人。"秦仲海卻大剌剌地坐著,一手挖著鼻孔,笑道:"咱們在說肉蒲團的精彩情節,楊郎中可要一聽?"伍定遠面色尷尬,連連咳嗽,拚命向秦仲海使眼色,誰知秦仲海只顧挖著鼻孔,卻是一臉不在乎的神氣。
楊肅觀輕咳一聲,心道:"這仲海真是天生的粗胚,他去做土匪,那再合貼不過了。"他眼望二人,道:"侯爺有吩咐下來,說皇上一會兒要傳聖旨,請大家到廳前會合,一同跪下接旨。"
秦仲海打了個飽嗝,跟著扯起了大嗓門,叫道:"盧兄弟!皇帝老子找你啊!快快出來接旨啦!別再越念越輸啦!"
秦仲海正自叫得興起,忽聽楊肅觀低聲道:"仲海別叫了。"
秦仲海聽他語氣有異,不禁為之一愣,他朝伍定遠看了一眼,問道:"怎麼了?"
楊肅觀放低喉嚨,悄聲道:"這回上去的奏章出了點事,咱們盧兄弟的封賞被退了回來。"
秦仲海大吃一驚,霎時全身出了一身冷汗,他呆了半晌,怔怔地道:"這……這怎麼可能?我送上去的公文寫得明明白白,咱們盧兄弟救駕有功,還有可汗親贈的記功金牌一面,怎能沒有封賞?"
楊肅觀搖頭嘆息,低聲道:"刑部轉來公文查照,說盧兄以前曾犯過刑案,目下還是逃犯,領不得朝廷的恩賞。"
伍定遠不知盧雲的來歷,聽他出身逃犯,不由得大驚失色,顫聲道:"竟有這種事?盧兄弟是盜匪,這……這要從何說起?"
楊肅觀嘆道:"若非刑部送來公文,咱們也不曉得此事。還好他們礙在侯爺的金面上,沒要咱們把盧兄交出去。"
秦仲海獃獃坐著,想起盧云為了解救公主,屢次出生入死,後來西疆激戰,更是靠他冒險出手,這才救了可汗性命。若無此人,此次和親怎能功德圓滿?秦仲海越想越怒,霎時跳了起來,大吼道:"老子操他媽的!不管盧兄弟以前幹了什麼事,現下他為國家立了大功勞,便算犯了天條,這當口也該赦了啊!"
楊肅觀道:"話雖是這般說,但盧兄這次立的功勞太大,恐怕得的是七品恩賞,這叫朝中那幫小人如何不妒忌?現下他們硬要搬出刑律,咱們也不能蠻幹,否則更不能善了。"
秦仲海氣得面色發青,怒道:"操你祖宗!拼著頂戴不要,老子也要找侯爺說個明白!"說著便要衝向內廳。
眾人吃了一驚,急忙攔住,楊肅觀勸道:"秦將軍可想清楚,咱們替盧兄弟洗刷出身要緊,你這般把事情鬧大了,弄得人盡皆知,對他的將來反而不好。"
秦仲海心中一涼,尋思道:"這世間好生功利現實,盧兄弟不過是個苦窮酸,不似當年定遠還帶著寶貝羊皮,自然無人替他真心出力打理,唉……我那日向他誇下海口,說他只要能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日後定能揚眉吐氣,誰知他性命拼了,功也立了,卻又生出這等事來……這…這要我怎麼對得起他?"轉念想起盧雲的死硬脾氣,心中更是擔憂:"這盧兄弟是個烈性的,他要是知道自己洗不掉賊出身,定會氣得吐血,這……這可怎麼辦?"想著想,忍不住抱頭長嘆,極是苦惱。
楊肅觀見他發愁,當下勸解道:"仲海不必擔心,柳侯爺聽了這事,已然託了朋友在刑部里查,看有無法子替他洗刷乾淨,日後也好讓他出頭。咱們不必急在一時。"
伍定遠想起柳昂天曾為自己洗刷冤屈,忙點頭道:"沒錯,現下正該請侯爺想想辦法。咱們盧兄弟是個清白的讀書人,生平最是正直,我看他準是給人陷害的。總之咱們出錢出力,把事情辦好為止!"他是捕快出身,這等貪官陷民的情事自是聽多了,果然三言兩語便說出當年內情。
楊肅觀連連頷首,道:"還是定遠說得對,當前絕不能急,咱們且聽刑部消息便了。"
秦仲海雙手抱頭,嘆道:"盧兄弟九死一生,這才保住公主平安,此次西行,咱們沒人比他的功勞更大。唉…他若得不到封賞,大家憑什麼拿好處?"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在思索對策。
說話間,忽聽一人道:"是誰在叫我?可有什麼事么?"
三人面色一變,說曹操,曹操便到。這聲音正是盧雲。霎時眾人無不臉色慘白,一齊回頭看著他。
盧雲見他們神色凝重,忍不住一奇,道:"怎麼了?大夥兒不是在喝酒吃肉么,怎地這般難看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