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鐵口直斷

二月天寒,傍晚時分,剛過完年沒多久,街上的人還懶洋洋的提不起勁兒幹活。冷清清的街道旁,一名中年男子坐在店鋪門口,眯著一雙怪眼,直瞅著稀稀落落的幾名行人。只見那男子背後的店鋪掛著幅招牌,上書"華山玉清嫡傳仙法,鐵口直斷吳半仙",看此處模樣,必是個算命攤子,那中年男子,當是那自稱鐵口直斷的算命仙了。

原來這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當年寧不凡的同窗吳安正,外號叫"小安子"的那名孩童,光陰飛逝,歲月如梭,轉眼三十年過去了,這小安子雖沒本領當什麼一代高手,但因緣際會,卻也成了個道貌岸然的陰陽術士。

寒風吹來,天上飄下雪花,吳安正點起了燈籠,找了件外衣披上,心道:"昨日不是二月初一嗎?嘿嘿,小狗子一輩子練劍,練得兩手生繭,到頭來還不一樣要退隱?看我多聰明,三十年前便懂得走,這不是比他們這群傻瓜強得多了嗎?"想著想,嘴角泛起了微笑。

這吳安正生性怠惰,絕非練武的料子,當年七環關卡只過了三環,名列眾弟子最後一名,拿來擦抹掌心的豬油球又給人搜了出來,眼看次日便要給吊起毒打,怕痛之下,只得連夜溜下山,從此便在華山腳下的小鎮定居。

天無絕人之路,吳安正練武不成,反倒在命理上打出一條活路,那時趕著下山,路上肚餓難忍,找了藥草充饑,哪知無意間卻吃了一隻千年靈芝精,從此吳安正居然生出異能,一雙瞳子轉為"通天目",號稱能觀看眾生的魂魄。

這話說起來玄,其實也不那麼難懂,若是正直之人,只要給他脈門一摸,吳安正仗著法眼銳利,便能見到白蒙蒙的光芒,富貴之人,則能見到大紅喜兆,除此之外,將死之人色呈灰黑,奸惡之徒色做暗褐,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仗著天生異能,吳安正無師自通的念了些經書,擺攤數十年,居然大發利市,生意興隆,兼收了許多門人弟子,在陝西一帶小有名氣。只是他有個古怪脾氣,凡是收弟子,沒給他打上百來個耳光之前,硬是不準入門,不論男女老幼,一率先打再說,否則一切免談。

正想間,幾名家丁簇擁之下,一名貴婦哭哭啼啼的奔了進來,叫道:"吳老師,我丈夫又另結新歡了。你可替我作主啊!"

吳安正斜目看了那貴婦一眼,只見她肥胖臃腫,直要把門給擠破了,看她如此形貌,便已認出她來。這女人丈夫是個富商,生平好色,但家有惡妻,不敢納妾,只好日夜尋找因頭,想盡辦法在外鬼混。也是為此,這貴婦才會請他來算命改運。

吳安正打了個飽嗝,沒好氣地道:"上回不是才幫你當場抓姦么?怎地又有事了?"

那貴婦哭道:"誰知道哪家的狐狸精又來招惹,吳老師可替我拿個主意啊?"

吳安正嘆了口氣,逕自伸手出去,道:"一百兩銀子。"

那貴婦大喜,當下命人取出五錠龍銀,恭恭敬敬的送了上來。

吳安正拿著銀子,往木櫃里一送,跟著伸手出去,搭在那貴婦的右腕上,好似在診療一般。命理中男左女右,便如醫術相同。

吳安正功力深厚,稍一把脈,便生感應。手指一搭脈門,霎時腦中一閃,竟看到一條污臟小溪,那溪心躺著一頭黑黝黝的野豬,正在爛泥中打滾,其餘野豬無不四散奔逃。

吳安正大吃一驚,心道:"此女生具野豬之象,天生克男。要說翁婿不花心,真沒天理了。這下可無救了。"

那貴婦見他皺眉,霎時慌道:"吳老師,你別發愁啊,我該怎麼辦?"

吳安正乾笑兩聲,不知如何是好,忽見那貴婦背後站著一名家丁,乾癟癟的好似枯柴,吳安正見他容貌迥異常人,心念一動,便道:"這位小哥,你過來一會兒。"

那家丁一愣,忙走了過來,吳安正伸手往他脈門一搭,霎時見到一條幹癟小蛇,正張著嘴在那兒亂咬,好似什麼都吃。

吳安正大喜,心道:"天助我也。這肥婆遇上真命天子啦!"霎時陰側側地一笑,道:"你丈夫花心,那也沒什麼。他每月可有銀兩給你?"

貴婦點了點頭,嘆道:"有錢有什麼用?奴家要他天天抱著疼惜,那才開心啊。"

兩旁家丁聞言,紛紛皺眉歪嘴,急急掉轉頭去。卻只那名乾癟蠟黃的男子目生異光,盯著那貴婦猛瞧,好似頗為疼惜一般。

吳安正心下暗笑:"看這男人餓的,真箇飢不擇食。"當下摸出一枚丹藥,笑道:"好啦,要改運還不快么?鎮上有處地方,叫做寶來大客棧,你到客棧里找間上房,到裡頭把丹藥服了,便能心想事成啦!"

那貴婦大喜,道:"只要吃了這葯,我丈夫便會回心轉意么?"

吳安正故做儼然,道:"這個自然。不過你服藥時不能沒有人相陪。"他伸手朝那乾癟家丁一指,沉聲道:"你八字與你家夫人相合,吃藥時可得服侍一旁,若有差池,惟你是問!"

那家丁身子一顫,卻又喜上眉梢,忙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眼看那群人慌不迭地去了,吳安正走出店門,在街旁伸了個懶腰。心道:"干蛇戰野豬,得其所哉,也省得天天你哭我叫,我這算是做善事吧?"

正自心搖神馳,想像小蛇吞野豬,忽聽一人道:"這位大哥,敢問鎮上有無藥鋪?"

吳安正聽這聲音泊然清雅,他算命三十年,功力非凡,只這麼一聽,便知來人是世家出身,恐怕還是朝廷要員。他滿面堆笑,轉過頭去,道:"有有有,鎮上當然有藥鋪。"

抬頭看去,只見面前站著名貴公子,樣貌英俊,腰懸長劍,身掛令符,實在儀錶非凡。他暗自讚歎一聲,也是好奇心使然,便想替這人推算命格,笑道:"這位公子,難得到華山腳下,可要算個命?"

那貴公子微微一笑,道:"一會兒再說吧。我有個朋友受了劍傷,趕著換藥。"當下問明去路,便往藥鋪去了。

吳安正有個怪僻,只要見到命格特殊之人,千方百計也要替他算上一回。他看著那貴公子的背影,不由得扼腕嘆息:"這人面相不凡,天生的九紋丹鳳眼,一會兒定要替他把個脈,也好看看他魂魄何屬。"

他正垂首嘆息,猛聽後頭一人暴喝道:"喂!妓院怎麼走!"

吳安正聽這聲音兇狠粗魯,已知來人必是流氓土匪,多半還是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滿面堆笑,心驚膽跳的轉過身去。

只見面前站著一條大漢,腰懸鋼刀,滿面粗豪神氣,手上還抓著一隻雞腿,正在那亂啃亂咬,吳安正心下一驚:"這人霸王氣勢,非凡人也,我可得算上一算。"

正要開口,那大漢瞪了他一眼,惡狠狠道:"你他媽的快給老子說!這妓院怎麼走!"

吳安正嚇了一跳,忙壓下念頭,顫聲道:"走過大街,朝右走幾步,便是風塵女子聚居之處了。"

那大漢甚是滿意,把手上雞骨頭扔了出去,朝後頭大喝一聲:"盧兄弟!快點來吧!咱們去樂上一樂。"只聽後頭唉地一聲嘆息,走上一名愁眉苦臉的書生,這人長方臉蛋,劍眉星目,臉上卻掛著一幅愁相。

吳安正心道:"這人溫文儒雅,應是讀書人,怎麼也逛起窯子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看著那書生,正自嘆息人心不古,忽然之間,驚覺此人天庭飽滿,目中智慧湛然,當是天才洋溢之人。吳安正心下大驚:"這人生具如此智慧,實非常人!我吳半仙等了三十年,終於遇上傳人了!"他大叫一聲,猛地撲了上去,喝道:"徒兒啊!快快拜我為師!"

那書生本來唉聲嘆氣,一見吳安正行徑怪異,猛地大吃一驚,當下急急閃開。

那大漢沖了過來,一腳將吳安正踢開,罵道:"瘋子嗎?"說著拉住那書生,笑道:"老子成日看你愁眉苦臉,心裡實在煩。來來來,這就讓你見識些新鮮把戲,快跟我走啦!"

那書生左右閃躲,只是哀哀告饒,但那大漢粗魯力大,終於還是把那書生硬拉著走了。

眼看兩人離去,吳安正想起那書生的種種聰明之相,越想越是心疼,當場捶胸頓地,追了過去,叫道:"徒兒別走啊!我今兒個破例,不打你耳光,你快快拜我為師啊!"

正哭叫奔跑間,忽聽背後一人道:"這位老師,敢問你這兒有幫人算命么?"

眼看終於有客人上門了,只是吳安正生意興隆,倒也不把幾個小主顧放在眼裡,他擦抹了淚水,回頭過來,冷冷地道:"廢話,擺明了鐵口直斷,難道是假的么?"

吳安正撇眼望去,只見眼前站著一名高大男子,右手包著繃帶,四方國字臉,正自凝望著自己。吳安正冷笑一聲:"看這人一臉苦相,準是來問婚姻的。"

正想漫天要價,猛見這男子方臉大耳,面相隱隱不同於常人,吳安正咦了一聲,凝目細看,霎時越看越奇,竟然歡呼起來,叫道:"三奇蓋頂!仙佛降世!我算了三十年的命,終於給我遇到了!"一時心下大是興奮,想道:"今兒個運氣怎麼這般好,一連遇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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