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火貪一刀(2)

安道京這幾日心煩無比,為了江充交代的公事,已然焦頭爛額,深怕有所閃失,這才找來郝震湘這等硬手,希望他能化腐朽為神奇,把幾件大事辦得妥妥切切。待得楊肅觀上了奏章,在皇帝面前數落他的不是,說他在王府衚衕如何胡作非為,如何騷擾王公大臣,更讓人感到憂心煩悶。想到近日連遇艱難,屬下還鬧成這等模樣,心中氣憤已極,不覺大喝一聲:"他奶奶的雄!"眾人聽他怒喝,都是一驚,紛紛安靜下來。

安道京猛灌了一碗烈酒,大聲道:"郝教頭是什麼身手?你們兩人構得上資格去領教嗎?那日為了伍定遠走脫的事,昆崙山硬派我們的不是,和咱們說僵了,在江大人面前大打出手,結果人家不過出來了兩個人,就打下咱們十八名教頭,看得江大人連連搖頭!那時你們兩個畜生在哪裡?"

雲三郎咳了一聲,似要說話,安道京用力一揮手,把他的話頭壓了下去,跟著站起身來,指著雲三郎的鼻子猛罵:"你這死小子給我搞清楚些,要不是那日郝教頭恰巧在場,出手抵禦,你們又有誰擋得下"劍蠱"屠凌心?他這種手段,難道不該升為槍棒總教頭么!你們兩人既混蛋又糊塗,給我好好反省了!"

這事伍定遠也頗有耳聞,聽說昆崙山火併錦衣衛,在江充面前把十來名好手打成重傷,錦衣衛鬧了個灰頭土臉,成了京城裡的大笑柄。原本錦衣衛已然全軍覆沒,要不是台下忽然跳出一名校尉,和"劍蠱"屠凌心激戰數百合,安道京早已被革職查辦,哪能坐在這裡發號施令?只是伍定遠萬萬沒想到,那名校尉卻是舊日刑部聘來的槍棒教習,人稱"蛇鶴雙行"的郝震湘。

雲三郎道:"那時我不在京城,要是我在哪!哼哼,連卓凌昭都一併拿下!"安道京大怒,重重在桌上拍了一記,罵道:"放屁!放屁!光吹牛皮的混蛋!"雲三郎吃了一驚,低頭不語。

郝震湘低聲道:"統領息怒,這裡耳目眾多,不宜談論公事。"

安道京嘆息一聲,又喝了一大碗烈酒,雲三郎等人被數落一陣,面上無光,但心中仍是不服,猶在咬牙切齒,兩眼直覷著郝震湘,心裡說不出的痛恨。

安道京心煩意亂,眼見屬下不和,前途未卜,只有借酒澆愁,當下連盡十來碗烈酒,猶覺不足。

眾人吃喝一頓後,便欲離去,雲三郎叫過掌柜,喝道:"這頓飯全算在直隸衙門的帳上,你們幾時去收,爺爺都會給你們方便!"掌柜陪笑道:"是!是!爺台們肯來小店光臨,已是小人三生有幸,怎麼敢要爺台壞鈔?"

郝震湘冷眼旁觀,忍不住哼了一聲,說道:"鼠竊狗偷之輩,便是這種行徑!"雲三郎怒目暴喝:"怎麼樣?看不慣嗎?我操你奶奶!"

郝震湘冷笑道:"我們若是缺錢花用,只管上大戶人家取去,富老爺他們有的是錢,如何壞了這些窮苦百姓的生意?想安統領乃是當朝從六品的大官,昔年武舉的榜眼,怎能到處吃白食,做這等小氣之事?咱們錦衣衛的名聲,全是給你們這種人搞壞的!"

雲三郎想要動手,卻是不敢,只氣得他吹鬍子瞪眼,郝震湘掏出錢包,叫過掌柜,算了錢給他,那掌柜如何敢收?只不住發抖。

安道京走了過來,拿出一個金元寶,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記,大聲喝道:"郝教頭說得對極!咱們若要使錢,便該上豪門縣官去討,怎能吃這些老百姓的白食?以後你們這幾個人的陋規惡習,該給我改改啦!"

伍定遠凝目望去,那安道京隨便一掌拍下,那隻金元寶竟牢牢地鉗在檀木桌上,這份手勁確實驚人,無愧錦衣衛統領之名。一旁那掌柜又驚又喜,身子颼颼發抖,兩眼卻直覷著桌上的金元寶,好似口水都快流下。

伍定遠見錦衣衛眾人走得遠了,這才走出店來,他甫一出門,卻聽背後一人叫喚:"伍捕頭!請留步!"

伍定遠自來京城以後,人人都稱他伍制使,或喚他伍大爺,從未有人再叫他伍捕頭,這下聽得親切,一股他鄉遇故知的體會,忽地湧上心頭,伍定遠回頭望去,只見一名漢子雙手環胸,正自站在門前。

伍定遠凝目看去,卻是方才在店裡見過的"蛇鶴雙行"郝震湘,他大吃一驚,連忙戒備,臉上卻裝作沒事,笑道:"原來是郝教頭,還真是巧啊,咱們好些年沒見了吧!"

郝震湘嘿嘿一笑,說道:"伍捕頭說得是什麼話,適才咱們不是在店裡照過面了嗎?你什麼時候也來這一套虛偽工夫了?"

伍定遠尷尬一笑,看來郝震湘目光銳利,已然見到自己,雖然心頭髮寒,但面上不能稍露恐懼,當即微微一笑,道:"既然大家有緣,不如到寒舍小坐片刻,閑聊幾句如何?"

郝震湘淡淡地道:"難得伍捕頭如此念舊,我就不客氣了。"

伍定遠見他答應的直爽,心下更是忌憚,兩人昔日不過相互認識,稱不上什麼好友,現下郝震湘忽然找上門來,卻不知是吉是凶,但他向來沉穩,當下不動聲色,一路引領,將他帶回府中。

兩人入得屋裡,郝震湘老實不客氣地坐了下來,伍定遠命人奉上茶來,也陪坐在旁,心下卻暗自戒慎。

良久之後,郝震湘仍不啟口,只是端坐一旁。伍定遠心道:"看他模樣,說不定真是過來敘舊。我可別太小氣了。"他咳了一聲,找了個話頭,道:"不知郝教頭何時入了錦衣衛?原本教頭不是在山東任職么?"

郝震湘喝了口茶,忽地嘆了口氣,說道:"全是命運捉弄,那是由不得人的。"

伍定遠聽他有意敘舊,心中略略放心,便問道:"此話怎說?莫非郝教頭得罪了什麼人?"聽郝震湘此言,倒像是走投無路,這才委屈在錦衣衛麾下辦事,但此人行事向來沉穩,照理不會有這等情事生出,伍定遠不由得暗暗奇怪。

卻聽郝震湘長嘆一聲,道:"不瞞伍捕頭了,前兩年我在山東路見不平,見了一名富家公子調戲少女,便當場出手阻攔,把那一夥小子狠狠懲戒了一頓。"伍定遠自知郝震湘本領了得,當下微微一笑,道:"這群無賴欲上郝教頭,可真倒楣了。"

郝震湘苦笑道:"誰倒楣還不知道哪!我那麼一出手,揍的卻是個一不能碰、二不能罵的人,我那一頓好打,打的卻是山東提督的兒子。"

伍定遠久在公門,自知郝震湘惹上大麻煩了,他慘然一笑,搖頭道:"這可慘了,想來教頭定要遭殃。"

郝震湘苦笑道:"那提督好不他媽……好不兇狠,非要我賠命不可,還要我全家一起充軍,我一家老小給衙門逼得無路可走,只得連夜逃亡,前去河南投靠親戚,誰知世態炎涼,我那親戚硬是不收留我們,逼得我們一家子淪落街邊乞討。"

伍定遠心下惻然,搖頭道:"世間冷暖,總要到患難之際才看得出來。所謂日久見人心,便是這個意思了。"說著想起盧雲,不由得長嘆一聲。

郝震湘續道:"眼見全家挨餓受凍,想我郝震湘練了一身武功,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全家餓死吧!也是如此,只好拉下臉皮,在街邊賣藝維生。"伍定遠嘆道:"真折煞教頭了。"

郝震湘嘆息片刻,又道:"也真是命運乖離,都已淪落到這個田地,那日還冒出十來個無賴尋晦氣,硬賴我欠他們的錢,非要咱拿閨女來償,我氣憤不過,當場出手打死了兩人,連夜就被抓入大牢里。全家哭得呼天喊地,卻沒法子救我。"

伍定遠罵道:"這群無賴真他媽的喪盡天良,要是我當捕快,非把他們一網打盡不可!"

郝震湘苦笑道:"想我自己舊日還是捕頭們的教習啊!虎落平陽被犬欺,河南牢里好一頓毒打,把我折磨得厲害,每日里連飯也沒得吃,整整過了五日,那縣官便把我押出去問斬。"伍定遠聽他如此下場,不由得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郝震湘又道:"那日在刑場之時,我知道自己非死不可,索性就豁出去了,一路嘻笑唱歌,路上見到全家老小站在街邊哭泣,心裡雖然難過,但反正要死,也不想拖拖拉拉的,把心一橫,想就此解脫。到了刑場,卻有兩人監斬,一人是縣官,另一人卻穿得錦衣衛的服飾。"

伍定遠心下一凜,便道:"那人便是安道京吧!"

郝震湘頷首道:"正是安統領。那日我反正要死,也懶得理會誰是誰,便趴在地下,口中催促劊子手,要他下手俐落些。那劊子手見我嘮叨,便與我口角起來,誇他自己刀法如何漂亮,武功何等高強云云,我聽得心頭火起,罵道,"小子懂什麼了?我才是用刀的祖宗!砍腦袋的學問大著很,砍頭之前,先摸好頸椎,記得下手要快,入肉後再使勁,不然腦袋砍不掉!"旁觀眾人聽我如此說話,都是大笑不止,安統領拍手笑道,"你這人很有意思!來!來!喝兩杯再死吧!"說著斟上了酒,命人端給我喝,我那時跪在地下,那人想喂我,彎下腰來,酒水卻灑了出來,我哈哈一笑,說道,"別糟蹋了好酒!"跟著運起內力,凌空一吸,那酒水雖然隔了數尺,卻還是給我吸到了嘴裡,我舔了舔唇,連連大笑道,"好酒!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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