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月上柳稍頭

又過半月,管家見盧雲傷勢已愈,便要他回書房上工。此時老爺不在,書房裡空無一人,盧雲也樂得每日研究武技。只是他不願再受別人輕賤惡整,已決心離開顧府。但每回想到顧嗣源返回的一刻,也便是自己辭別之日,心中自不免感到難過。

這日已是老爺回府之日,盧雲練功已畢,將隨身事物收入包裹,心知今日已是他在顧家的最後一天了。他站在顧家大門,眼見天上飄起雪來,時節已入臘月,顧府上下已然開始打掃布置,迎接新年。盧雲微微苦笑,看來今年除夕時又要自己一人在外飄蕩,不禁有些沮喪。

正想間,忽聽下人們叫道:"老爺回來了!"大堆家丁湧上門口,都要過來迎接。盧雲見二姨娘也笑吟吟地走來,他不願見這女人,便緩緩退入院中,避了開來。

盧雲獨自站在院中,見兩頂轎子停在門口,第一頂轎中走下一名清瘦的男子,這人略見老邁,正是顧嗣源。另一頂轎子下來一名妙齡女子,遠遠的瞧不清面貌,五官依稀頗為秀麗,當是顧家的千金了。眾人迎了上去,一時喜氣洋洋。

盧雲獃獃的看著,莫地心中一陣寂寞悲涼,他抬頭望天,默默地看著雪花飄將下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盧雲自行走回卧房,提起包裹,想起一會兒便要與顧嗣源辭別,不知如何啟口,只感煩悶心傷。正感慨間,忽見阿福跑了進來,叫道:"阿雲,老爺到處找你哪!"盧雲點了點頭,道:"我這就來。"他嘆息一聲,猛將包裹提起,自知無法閃避,只有硬著頭皮,當面辭行了。

進得書房,便見顧嗣源呵呵大笑,說道:"雲兒,你上哪去了?我叫人到處找你呢!"

盧雲嗯了一聲,道:"我見天降瑞雪,忍不住就多看了一會兒,不知顧伯伯在找我,真是對不住。"顧嗣源笑道:"你要賞雪,怎麼不和我說一聲?咱爺倆暖上一壺酒,看那白雪飄飄,暢談天下大事,豈不妙哉!"

盧雲見顧嗣源待他仍是如此親厚,不知要如何和他告別,心中難受。

顧嗣源笑道:"我這趟到蘇州,找了幾件東西給你,你瞧瞧可還合用?"說著拿出幾件名貴事物,只見是一隻"極品鑲金紫毛狼毫",一隻"龍紋古雕方硯",都是罕見的珍品。

盧雲連忙搖手道:"顧伯伯,我出身貧微,用不了這些名貴東西。"顧嗣源道:"雲兒,你已是我的幕賓,怎可沒有自己的筆硯?待我回京後,你還得在我兵部里任參議呢!"

盧雲一驚,道:"我……我出身寒微,身無功名,豈能任參議這等要職?"顧嗣源笑道:"憑你這等文才,要考上舉人進士,又有何難?你先在我的衙門裡做事,到得後年會考時再去應試。顧伯伯敢說你必定金榜題名!"

盧雲搖頭道:"顧伯伯這般待我,我真不知該如何回報。只是你不能為我一人壞了典章制度,那終究是不成的。"顧嗣源哎呀一聲,責備兩句:"你……你這孩子,目下朝廷里誰不提拔自己的門生?更甚的,科考閱卷時,都能辨識門生的字跡,好來提拔自己人,你真是太傻了!"

盧雲苦笑道:"顧伯伯,盧雲本就有三分驢勁兒,您又不是不知。"他說著說,一咬牙,忽然向顧嗣源拜倒。

顧嗣源驚道:"你這是做什麼?我並不是生你的氣,你為人正直,不願走後門為官,那也是好的,快起來說話了!"盧雲跪在地上,哽咽道:"顧伯伯,蒙你深恩,盧雲終身不忘。只是小侄久離故鄉,想回去看看。今日特向顧伯伯辭行。"

顧嗣源一驚,顫聲道:"好端端地,你……你為何要走?"盧雲不答,叩首三次,緩緩站起身來,道:"小侄祝顧伯伯赴任上京,萬事都能如意。"

顧嗣源焦急萬分,卻想不出什麼來勸解。他心念急轉,想起幾個家人對盧雲都甚不喜愛,當即大聲道:"是不是二姨娘給你什麼氣受了?你和我說!顧伯伯給你討個公道回來!"盧雲搖頭道:"二姨娘待我很好,顧伯伯別錯怪她。"

他不想讓顧嗣源為難,那二姨娘是他的愛妾,裴盛青是他的未來女婿,就算他把那日裴盛青動手傷他的事說了,顧嗣源又能如何?說了只是讓人為難而已,根本無濟於事。再說自己練了一身武藝,便是到江湖打滾,也有生存之道,又何必託庇在旁人門下?

盧雲輕輕一嘆,道:"再會了,顧伯伯。"轉身便出。

顧嗣源又急又慌,這孩子若是貿然離開此處,只怕日後又要淪落江湖,埋沒了一身才華,卻要他如何捨得?只把他急得哇哇大叫,他雖然年近六十,卻如小兒一般。

眼見盧雲已要出門,顧嗣源上前攔住,叫道:"雲兒!你若是真心懸念故鄉,待我們北赴京城,你順道回去山東看看也就是了。你又何必要走?究竟誰為難你,你只管告訴我!顧伯伯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他知盧雲離去必有隱情,便決心問個明白。

盧雲微微苦笑,道:"顧伯伯快別這樣了,是我自個兒要走,不幹旁人的事。"

顧嗣源大聲道:"你別瞞我,你……你就說吧!"一旁阿福忽然道:"老爺你可不知道,你不在的那幾日,阿雲給那些人整的多慘啊!"顧嗣源驚道:"什麼!"

阿福看了看盧雲,道:"老爺,我若說了,你可要保小的一命哪!"

盧雲緩緩地搖頭,道:"不要多事!"顧嗣源卻大聲道:"阿福!只管說,什麼都別怕!"

阿福見有人撐腰,便一五一十,將裴盛青如何出手毆打盧雲,二姨娘又如何出言恐嚇的情由一一說了。

顧嗣源聽罷之後,只氣得臉色發青,滿面漲紅,怒道:"好!好一個裴少爺!敢到我府里來打我的客卿,小蘭還有膽護著他,天下竟有這麼可惡的事。"他喘了一陣,又道:"雲兒,你可別忙著走,我一定替你討個公道回來!"

盧雲正要勸解,忽聽一個女人說道:"老爺,你們再說些什麼啊?這般大呼小叫的。"眾人一看,正是二姨娘到了。

顧嗣源見她來了,心中更氣,喝道:"小蘭,你就這樣護短嗎?裴盛青這樣打人,你不管就算了,居然還恐嚇雲兒,不讓他告訴我!你……你這像什麼?"

二姨娘花容失色,走到顧嗣源身前,流下淚來,哭道:"老爺你為了這點小事,就在下人面前編排我的不是嗎?"顧嗣源喝道:"把人打成重傷,你還說是小事?"

二姨娘淚如雨下,道:"老爺,我……我又不是全然不管,我已經叫管家給這孩子一筆錢,又叫人替了他的工,讓他好好養傷,老爺你還要如何?莫非要我向他下跪道歉嗎?"

顧嗣源聽她說得可憐,氣也消解了幾分,他嘆了口氣,道:"你不叫盛青向雲兒道歉,就是不對。"

二姨娘哭道:"老爺,我只不過是你顧家的一個姨娘,我憑什麼叫裴家大少爺來認錯下跪啊!老爺,我還不是為了你好,你與裴家老爺是什麼樣的交情,我又不是不知?我能壞了你們的交情嗎?"

顧嗣源一想不錯,這二姨娘所說的也不是全然無理,只得長嘆一聲,道:"盛青這孩子,唉!我對他期望這麼高,他卻作出這種事來。"口氣已然軟了許多。

二姨娘見老爺已然鬆了口,心中一喜,便道:"我們想個法子叫盛青來賠不是,日後再好好補償雲兒,你說好不好啊?"

顧嗣源點頭道:"如此最好。小蘭你來勸勸雲兒,別讓他走了。"

二姨娘奇道:"他要走,真的嗎?"顧嗣源長嘆一聲,點了點頭。二姨娘哦地一聲,走到盧雲身邊,問道:"你要走,為什麼?你恨我待你不好嗎?"盧雲搖頭道:"盧雲不敢。"

二姨娘放低了聲音,道:"姓盧的,你給我老實點,乖乖的留著。過完年後,老爺要上北京,到時你要滾便滾,我才懶的管你要死要活。"

盧雲哼了一聲,也是放低了喉嚨,道:"盧某走便走,豈是故弄玄虛之人!"他決意要走,不願再與二姨娘這種婦人啰唆,說話便不再容忍。二姨娘靠在他耳邊,低聲冷笑道:"姓盧的,你別想跟老娘斗。告訴你,你今天敢走出顧家一步,我擔保你在這揚州混不下一天。我只要到衙門隨便告你一個偷竊詐欺的罪名,你受的起嗎?"

盧雲一怔,低聲道:"算你狠!"

二姨娘冷冷地道:"你給我乖乖的留到過完年,以後要滾要留,沒人會來管你。"盧雲嘿的一聲,默然不語。

二姨娘見盧雲屈服,便向顧嗣源嬌聲道:"老爺,雲兒願意留下,太好了!"

顧嗣源大喜道:"雲兒!雲兒!你不走了嗎?"二姨娘笑道:"你還不回老爺的話?"

盧雲低聲道:"顧伯伯請放心,我……我不走了。"顧嗣源呵呵笑道:"好!太好了!"兩行淚卻流了下來。

二姨娘和盧雲心中都是一驚,盧雲心道:"顧伯伯對我真的是愛護備至,待我如同親子。我要隨便走了,他一定傷心欲絕。我可不能說走就走了。"

二姨娘卻暗道:"老爺真喜歡這孩子,我可要小心點。我要趕這小子走,絕不能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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