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這是乙晶劍法在江湖嶄頭露腳的第一次。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所以,我要將乙晶劍法使得淋漓盡致,威震天下。
威震天下,幾秒也好。
但我畢竟無法將劍遞出。
阿義也沒法子。
我們兩個呆站在房門口,看著大廳上躺滿正在喘氣哀號的槍手。
而大廳中央,佇立著一道霉綠色。
唐裝老俠。
是師父!
比鬼還強的師父!
「掌比槍快,氣比子彈快,大抵上就是這個道理。」師父淡淡說道。
說著,師父突然伸手一揮,凌厲的氣劍刺向地上一名槍手。
那槍手眉間裂開,手中正欲偷襲的槍緩緩垂落地上。
「在你們還不會氣劍之前,也許我們該練練暗器,雖然師父自己也不太會。」師父不好意思說道。
師父何時進來、如何出手,我跟阿義一無所覺。
但我們完全說不出話來,內心強烈澎湃著。
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激動。
師父探頭看了看房間里,說:「你們下手了?」
我點點頭,大聲說道:「師父!我錯了!我不該……」
師父搖搖頭,說:「你有你自己的正義,師父無論如何都很高興。」
我的眼淚忍不住滑了下來,大聲說道:「多謝師父相救!」
師父傻笑說:「你們兩個發出這麼劇烈的殺氣,想不注意到都很難。」
阿義鬆了口氣,坐在地上說:「好險!差點就死了!」
我忙說:「我們去把房間里的綠影帶毀掉!快逃出去吧!這麼多槍聲,警察應該快來了。」
阿義跟我剛剛都脫掉面具,所以師徒三人便到房間里將側錄帶一卷卷毀掉,這時我突然後悔大叫:「剛剛差點白死了!」
阿義一楞,問:「為什麼?」
我指了指房間里側靠山壁的水泥牆,阿義登時大叫:「靠他媽的!我們真笨!」
說著,師父大笑走向前,按住彈痕斑駁的牆壁,「崩」出一大塊缺口,師徒三人便躍出牆洞,游上垂直的山壁。
「崩」出法律漏洞,然後溜了。
這是我跟阿義的處女戰,也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驚心動魄。
在耗竭每一滴荷爾蒙後,肚子餓慘了。
「第一次殺人。」我嘆道。心中畢竟一抹哀愁。
「第一次殺壞人。」阿義補充道,又說:「我恐怕會殺上癮。」
師父瞪著阿義,說:「要殺上癮,要先學會高強武功!」
夜深了,路邊只剩寥寥幾個攤販,我選了個座位,點了六盤蚵仔煎、三盤海鮮炒麵、五碟快炒、三大碗四神湯、三大碗豬血湯。
我跟阿義實在餓瘋了,立刻狼吞虎咽起來,師父也卯起來亂吃一通。
在殺人過後的夜裡,這樣大吃大喝好像頗為諷刺。
但能這樣大吃大喝,也只有問心無愧才能辦到。
血腥味已經遠離,眼前的,是飄著蒸蒸熱熱的美味。
「英雄無悔!」師父大笑:「笑談渴飲匈奴血,壯志肌餐胡虜肉,這是岳爺爺的英雄氣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師父說得很有道理。
但師父滿口蚵仔,又說道:「不過啊,岳爺爺雖是個千古傳誦的大俠,但他內心的煎熬跟咱們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了!」
我奇道:「怎麼說?」
師父灌了口豬血湯,含含糊糊地說:「岳爺爺殺千萬匈奴,他沒得考慮!因為這是為朝廷、為境內兆民拚命,岳爺爺沒得選擇,只要拿下勝利、收復失土、營救天子就對了,他沒心神思考胡人也是人,也是有爹有娘、有妻有兒的。岳爺爺這英雄下場雖慘,卻當得坦坦蕩蕩。」
這話說得有趣。
我也亂七八糟塞了滿嘴的東西,說:「我有些懂了,同樣是殺人,我們卻是觸犯國家法律,亂用私刑,所以我們會良心不安,但岳飛卻是奉國家命令行事,他就不必良心不安。」
師父想了一下,搖頭說:「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不是良心安不安的問題,而是有沒有選擇的問題。」
阿義沒空理會我們,只顧著大吃大喝。
師父繼續說:「岳爺爺殺胡人的鐵騎雄兵,他沒得選擇,因為他是萬將之將,他的背後是家國律法。岳爺爺最後不也依了十二道金牌,赴京送死?如果岳爺爺心中懷有雪亮亮的正義,他大可挑起違令之罪、挑起被萬世誤解之名,勇敢揮軍直上!如此不就少了千千萬萬被胡虜奴役的漢民!」
師父以豬血湯做酒,大笑喝下:「說起來,岳爺爺這英雄當得輕鬆,一死了之,萬古流芳啊!」
第五十五章
如此說來,岳爺爺終究不夠英雄,的確。
岳爺爺選擇了律法,視黎民百姓無物,毅然赴死。
我接著說:「而我們,卻要在出手前審慎判斷一個人當不當殺,簡直一天到晚都在違法,都在考慮是否該給予壞人改過機會,一堆的煎熬,我已開始感到壓力沉重。」
阿義突然插嘴:「殺死刑犯的為什麼不是受害者家屬?我看他們雖然希望壞人死掉,可也沒種自己動手啦!真正動手幹掉那些死刑犯的,就是領錢做事的劊子手,他們也不必考慮那麼多,反正殺人是他們的工作,他們也沒得選擇,砰砰兩下就OK了。」
我忍不住說:「那叫法警吧,說劊子手好難聽。」
阿義說:「反正一樣是殺人,軍人跟警察都可以推說是誰誰誰叫他這樣乾的啦。」
嗯,將殺人的心理負擔推給制度,彷彿制度本身真是正義的,而正義只是借著自己手中的板機輕扣,傳送出去,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制度真是強而有力的正義靠山。
而我們師徒三人的所作所為,背後的靠山不是可以依附的制度,而是模模糊糊的正義。
模模糊糊,卻熱血澎湃。
相當真實、有血有肉的正義。
卻也模糊得令人不安。
沒有人,包括師父自己,可以說服我何者當誅、何者當誡,殺人的手長在我腕上,什麼都要自己來。
執行正義的大俠,這真是充滿生命不確定性、價值惶恐的良心事業。
正當三人搶著撈起最後一碗四神湯的湯水時,阿義突然大叫:「干!電視!」
小販也被阿義的叫聲嚇了一跳,回頭看了我們一下,這一看,小販也露出疑惑的表情,又轉頭看了看掛在攤販車上的電視,又看了看師父。
電視上,一個婦人正拿著一張照片哭訴,而照片立刻被攝影機定格放大。
照片中,是婦人跟一個老人坐在公園涼亭中,那老人的臉很迷惘,身上穿著一件青綠色的唐裝。
那老人,絕絕對對、萬無一失,就是師父!
師父也傻了眼。
那婦人在鏡頭前哭訴著:「……所以請善心人士幫我留心一下,我爸爸這幾年神智不清的,已經好久沒回家了,不知道現在在哪裡,請……」
師父用力放下大碗,發狂大吼:「操妳奶奶的!誰跟你神智不清!」
我跟阿義嚇了一大跳,只見電視中的婦人繼續哭著,而電視底下出現一組電話跟住址。想必是師父家裡的電話跟地址。
師父滿臉通紅,指著電視破口大罵:「你這瘋婆子霸佔我的窩!還賴我是你爹!操她祖宗!整天盯著我咒我!逼老子躲得遠遠的!」
我看了看阿義,阿義也是一臉窘迫。
小販趕緊把電視關掉,但師父似乎罵上口了,繼續大吼:「你們兩隻兔崽子明天跟我去員林!把那瘋女人幹掉!就為了正義!」
我跟阿義唯唯諾諾,唉,那女人不曉得是誰,那麼倒楣要被師父幹掉。
師父緊握著拳頭,嘶吼著:「臭三八!明天就是妳的死期!」
我趕緊付了餐錢,跟阿義死拉著像小孩子一樣抓狂鬼叫的師父離開。
蹺課。
不為了練功,不為了行俠仗義,而是為了去員林。
去員林,去殺一個自稱是師父女兒的倒楣鬼。
師徒三人坐著公車(本來師父要一路踏著商店招牌跟電線杆去員林的,但被我強力阻擋下來),一路上沒說沒笑,談不上心情好或不好。
對於那女人是不是師父的女兒,我自己是疑信參半的。
疑的是,師父深愛著三百年前的花貓兒,甚至我跟阿義在練功時,師父都會唱著奇怪的山歌思念花貓兒師母。也因此,花貓兒師母死後,師父應當不會再娶,也不會平白生了個女兒。
另外,師父從秦皇陵中爬出後,也不過幾年的時間,怎會生出一個年紀可以當我媽的女兒?
不過,要是那女人是師父以前的乾女兒,那就另當別論了。
也許師父記性不好(不是也許,師父就是常常忘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