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第九章

葛利高里跟科舍沃伊見面就覺得很不舒服。他們的關係在他回來的頭一天就決定了,而且他們既沒有什麼話可談,也沒有談的必要。大概,米哈伊爾也並不高興見到葛利高里。他雇了兩個木匠,給他趕修自家的舊房子:換掉房頂上已經快爛掉的椽子,翻修了一面要傾倒的牆,做了新的門楣、門框和房門。

從維申斯克回來以後,葛利高里就到村革命軍事委員會去,把自己經人民軍事委員部蓋過章的部隊證件交給科舍沃伊,沒有道別就走了出來。他帶著孩子和一些隨身用的東西,搬到阿克西妮亞家去暫住。杜妮亞什卡送他到新居的時候,哭了起來。

「好哥哥,請您不要恨我,我沒有對不起您的地方。」她央告似的望著哥哥說。

「你這是怎麼啦,杜妮亞?不,不,你別這樣,」葛利高里安慰她說,「你常到我們這兒來玩……我現在只剩下你這麼一個親人啦,我一直很疼愛你的,現在也很疼愛你……唉,至於你丈夫——那是另一回事兒啦。咱們兄妹的情誼是變不了的。」

「我們很快就搬走,您別生氣。」

「根本用不著搬!」葛利高里不以為然地說,「你們在家裡至少住到春天再說嘛。你們並不妨礙我,我跟孩子住在阿克西妮亞家也滿好。」

「你要娶她嗎,葛利沙?」

「這用不著忙。」葛利高里含糊其辭地回答說。

「哥哥,你娶她吧,她真好,」杜妮亞什卡堅定地說,「去世的母親說過,你只能娶她做妻子。媽媽在去世前的那些日子裡非常喜歡她,死前,經常去看她。」

「你好像是在勸說我似的,」葛利高里含笑說,「除了她,我還能娶誰呢?難道去娶安德羅妮哈老太太嗎?」

安德羅妮哈是韃靼村的一位最長壽的女人。她早已活過一百歲了。杜妮亞什卡一想起她那矮小的、彎到地上的身形,就笑了起來。

「你真能瞎說,哥哥!要知道我只不過是問問罷了。因為你一直閉口不談這件事兒——所以我才問的。」

「不管娶誰,我總要請你來吃喜酒的。」葛利高里玩笑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心情輕鬆地走出了自己的家門。

說實在的,他住在哪裡都無所謂,只要能安逸地活下去就謝天謝地啦。但是他竟沒有找到這種安逸……他閑得無聊地過了幾天。也曾試圖給阿克西妮亞家裡做點兒什麼,可是立刻就意識到,他什麼也做不成。他簡直是六神無主。那種令人心焦的、吉凶難卜的未來使他痛苦,無法平靜地生活;他每時每刻都在想:會把他逮捕,關進監獄,——這是最好的結局了,弄不好,可能槍斃。

阿克西妮亞夜裡有時偶爾醒來,看到他沒有睡著。他總是仰面躺著,雙手放在腦袋下面,凝視著昏暗,他的目光冰冷、兇狠。阿克西妮亞知道他在想什麼。可是她卻愛莫能助。看到他這麼痛苦,想到他們共同生活的希望又要幻滅,自己也非常痛苦。她什麼話也不問。由他自己去決定這一切吧。只有一次,她夜裡醒來,看到身旁的紙煙紅光,就說:

「葛利沙,你總睡不著……你是不是暫時離開村子呢?或者是咱們一起逃到什麼地方去躲一躲?」

他仔細地用被子蓋好她的腳,不很情願地回答說:

「我想想看。你睡吧。」

「等到這兒太平無事啦,咱們再回來,啊?」

他心裡似乎也沒有什麼主意,所以還是含糊其辭回答說:

「咱們要先看看,事情究竟會怎麼發展。你睡吧,克秀莎。」說完,他又小心、溫柔地親了親她那赤裸的、冰涼的、光滑的肩膀。

可是實際上他已經暗自下了決心:他決定再也不去維申斯克了。叫政治局上次接待他的那個人空等著吧。上次,那個人坐在桌邊,把軍大衣披在肩上,不斷地伸懶腰,弄得骨節咯吧咯吧亂響,假裝打呵欠,聽著葛利高里講述暴動的經過。他再也別想聽到什麼啦。要說的話都說完啦。

葛利高里決定在該到政治局去的那天就離開村子,需要的話——就長期出亡。到哪裡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下定決心要離開村子。他既不願意被槍斃,也不願意去坐監獄。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但是不想過早地把這個決定告訴阿克西妮亞。用不著在最後日子再使她傷心,實際上這些日子他們過得已經很不愉快啦。他決定到最後一天再把這一切告訴她。現在還是讓她把臉放在他的腋下,安安靜靜地睡吧。這幾天夜裡,她常說:「我在你身邊兒睡得很舒服。」好,暫時叫她舒服地去睡吧。這個可憐的女人貼在他身邊安睡的時間不會久啦……

葛利高里每天早晨侍弄一會兒孩子們,然後就毫無目的地在村子裡瞎逛。跟人們在一起,他覺得痛快一些。

有一次普羅霍爾提議,到尼基塔·梅利尼科夫家去聚會聚會,跟年輕的哥薩克們一起喝喝酒。葛利高里斷然拒絕了。他從同村人的談話中知道,他們對餘糧的徵集政策很不滿意,喝酒的時候一定會談到這件事兒。他不願意使自己因此受到懷疑,就連遇到熟人的時候,他也總是迴避談論政治。他對這叫他吃盡苦頭兒的政治已經厭惡透啦。

特別是因為餘糧徵集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就更應該多加小心,為此已經抓去三個老頭子作人質,由兩個徵集人員押送到維申斯克去了。

第二天,在統一消費合作社附近,葛利高里遇上了不久前才從紅軍里回來的、從前的炮兵扎哈爾·克拉姆斯科夫。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走路搖搖晃晃,但是走近葛利高里的時候,把沾滿白黏土的上衣的扣子全都扣上,沙啞地問候說:

「你好,葛利高里·潘苔萊維奇!」

「你好啊。」葛利高里握了握身材短粗而又健壯、像棵榆樹似的炮兵的大手。

「你還認得我嗎?」

「當然認得啦。」

「你還記得去年在博科夫斯克附近,我們炮兵連怎麼救你們的事兒嗎?如果不是我們,你的騎兵就要倒霉啦。那一仗我們殺死了多少紅軍士兵啊——真是海啦!我們先開了一炮,又打了一顆榴霰彈……那時候我是第一門炮的瞄準手!是我!」扎哈爾在自己的寬胸膛上砰地捶了一拳。

葛利高里斜眼向四周看了看,——不遠的地方站著幾個哥薩克,正在看著他們,注意傾聽他們進行的談話。葛利高里的嘴角哆嗦著,憤恨地露出了密密的白牙齒。

「你喝醉啦,」他咬緊牙齒,小聲地說,「回家去睡覺吧,別胡說八道啦。」

「不,我沒有喝醉!」醉醺醺的炮兵大聲叫,「也許,是因為借酒澆愁,愁醉啦!我回到家裡來,可是這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是地獄……!哥薩克簡直無路可走啦,而且也沒有哥薩克啦!讓我交四十普特糧食,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呀?他們這樣攤派,是他們種了莊稼了嗎?他們知道莊稼是怎麼長出來的嗎?」

他兩眼血紅,獃痴無神,突然搖晃了一下,像狗熊似的撲到葛利高里身上,把濃烈的酒氣直噴到他的臉上。

「你為什麼穿沒有褲條的褲子?你已經變成莊稼佬了嗎?我們不許可!我的乖乖,葛利高里·潘苔萊維奇!我們還要再去打仗!比方說,還像去年那樣,來個:打倒共產主義,蘇維埃政權萬歲!」

葛利高里猛地把他推開,小聲說:

「回家去吧,醉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克拉姆斯科夫伸出一隻扎煞著煙熏黃的手指,嘟囔說:

「如果我說得不對,請原諒。請原諒,我是把你看作自己的指揮官……慈父般的指揮官才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應該還去打仗!」

葛利高里一聲不響地轉過身,穿過廣場,走回家去了。直到傍晚,腦子裡總在回想這次荒唐的會面,想著克拉姆斯科夫醉聲的叫喊、哥薩克們同情的沉默和微笑,他決定:「不好,應該趕快逃走!再待下去,不會有好結果……」

星期六應該去維申斯克。再過三天,他就必須逃離出生的村莊啦,但是形勢突變:星期四的夜裡——葛利高里已經準備躺下睡覺啦——忽聽有人急促地敲門。阿克西妮亞走到門廊里去。葛利高里聽見她問:「誰呀?」他沒有聽見回答的聲音,但是模糊的恐懼情緒,把他從床上拉起來,走到窗前。門廊里門環響了一下。杜妮亞什卡先走了進來。葛利高里一見她那蒼白的臉色,一句話還沒有問,就從板凳上拿起皮帽和軍大衣。

「哥哥……」

「什麼事?」他一面套著軍大衣袖子,一邊低聲問。

杜妮亞什卡上氣不接下氣地急忙說:

「哥哥,你立刻就逃走吧!有個騎馬的人從鎮上到我們家來啦。他們坐在內室里……在悄悄地談話,可是我聽見啦……我站在門後頭,全聽見啦……米哈伊爾說——應該逮捕你……他給他們講述你的所作所為……快逃吧!」

葛利高里迅速地走到她面前,抱住她,使勁親了親她的臉頰。

「謝謝你,好妹妹!趕快回去吧,不然他們會發覺你出來啦。再見啦,」然後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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