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彼得格勒移動的騎兵第三軍團和土著師的部隊,在八條鐵路線上拉成很長的距離;列韋利、韋津貝格、納爾瓦、亞姆堡、加契納、索莫里諾、維里察、楚多沃、格多夫、諾夫哥羅德、德諾、普斯可夫、盧加和其餘的一切大大小小的中間車站都擠滿了緩緩行駛的、滯留的兵車。團隊的士兵已經不服從上級指揮人員的任何指揮,支離解體的連隊彼此失去了聯繫。第三軍團和配備給它的土著師,在行軍途中全編為集團軍,這就更加劇了混亂;這當然需要進行必不可少的調動,要把散亂的部隊集合起來,要重新配備兵車。所有這一切造成了一片混亂,發出了一些互不協調,有時甚至是互相抵觸的命令,使本來已經相當敏感緊張的氣氛變得更加惶惶不可終日了。
科爾尼洛夫軍隊的兵車在進軍途中處處遇到工人和鐵路職工阻撓,它們排除種種障礙,緩慢地向彼得格勒開去,在樞紐車站上匯合了,接著重又分散開來。
在一節節紅色車廂里,在卸下鞍子、餓著肚子的馬匹旁,半飢餓的頓河、烏蘇里、奧倫堡、涅爾琴斯克和阿穆爾的哥薩克,半飢餓的印古什人、契爾克斯人、卡巴爾達人、沃舍梯人、達格斯坦人擠成了堆。兵車等待出發,常常要在車站上停留幾個鐘頭,科爾尼洛夫的士兵成群結隊地從車上涌下來,像蝗蟲似的擠滿了車站,聚集在道軌上,把先前駛過去的兵車吃剩下的食物全都吃光,悄悄地偷老百姓的東西,搶劫糧食倉庫。
哥薩克的黃紅色褲絛,龍騎兵的華麗上衣,山民士兵的契爾克斯式服裝……一向單調的北方景色,還從來沒有見到過如此絢爛多彩的混合色調。
八月二十九日,在巴甫洛夫斯克附近,土著師第三旅在加加林公爵指揮下,已經和敵人接火。擔任師先頭部隊的印古什人和契爾克斯人的兩個團,一發現鐵路被拆毀以後,就下了火車,以行軍隊形向皇莊方面進發。印古什人的偵察隊潛入索莫里諾站。兩個團慢慢地展開攻勢,夾擊已經轉變到工人方面去的近衛軍,等候本師其餘的部隊開到。而那些部隊卻還滯留在德諾車站上等待出發。有些部隊連這個站都還沒有開到。
土著師的師長巴格拉季翁公爵駐在距離車站不遠的莊園里,等待著其餘部隊的集結,不敢冒險以行軍隊形向維里察推進。
二十八日他收到北方戰線的司令部轉來的一個電報的抄本:
我請求把最高統帥的命令轉達給第三軍團司令官和頓河第一師、烏蘇里師及高加索土著師等各師師長,如遇某些不能預見的情況,致使兵車在鐵路上行進發生困難時,最高統帥特命令各師隊部以行軍隊形繼續挺進。
一九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
第六四一一號
羅曼諾夫斯基
上午九時許,巴格拉季翁打電報報告科爾尼洛夫,說早晨六點四十分,他收到彼得格勒軍區參謀長巴格圖尼上校轉來的克倫斯基的命令,要所有的兵車一律返回,因此本師的兵車全部滯留在從加奇卡車站到奧列傑什車站沿線,因為鐵路各站遵照臨時政府的命令,拒發路籤。儘管他已經收到科爾尼洛夫如下的指示:
著令巴格拉季翁公爵繼續乘兵車進軍。如果鐵路不通,即以行軍隊形挺進盧加,抵達後完全接受克雷莫夫將軍的指揮。
但是巴格拉季翁仍然不想徒步行軍,反而下令將軍團司令部轉移到軍車上。
葉甫蓋尼·利斯特尼茨基曾服役過的那個團,和其餘的幾個編進頓河哥薩克第一師的團,沿著列韋利—韋津貝格—納爾瓦一線向彼得格勒推進。二十八日下午五點鐘,一列兵車裝著這個團的兩個連到達納爾瓦。兵車司令得悉當晚已不可能開車,因為從納爾瓦到亞姆堡的鐵路已被破壞,鐵路工兵營已派了一部分人乘特別列車前往搶修。如線路能及時修復,兵車可於明日黎明發車。願意不願意,兵車司令只好同意。他一路大罵著,走進自己的車廂,和軍官們聊了一陣新聞,便坐下來喝茶。
夜色陰沉。從海灣那邊吹過來陣陣寒意襲人的潮濕海風。哥薩克們聚在路軌上、車廂里低聲交談,被火車頭的汽笛驚動了的馬匹在亂踏著車廂的木底板。兵車尾部有一個青年哥薩克在唱歌,像是在黑暗裡對什麼人苦訴:
再見吧,城市和鄉鎮,
再見吧,親愛的村莊!
再見吧,年輕的姑娘,
噢噫,再見吧,淺藍色的小花!
從前呀,從黃昏直到清晨,
我躺在親愛的姑娘的手上,
可是現在,從黃昏直到清晨,
我手拿步槍站崗……
從灰色倉庫的龐大軀體後面走出一個人。他站了一會兒,諦聽著歌聲;打量了一下灑滿黃色燈光的道軌,就堅定地向兵車走去。他的腳步踏在枕木上,發出輕柔的響聲,等走在堅實的黏土地上,聲音就消失了。他走過盡頭上的一節車廂時,站在車門口的哥薩克停下歌聲,喊道:
「誰?」
「你要找誰?」那個人不很情願地回敬了一句,繼續向前走去。
「夜裡你還瞎闖什麼?我們要把你們這些壞蛋好好揍一頓!你鬼鬼祟祟的,在探路子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走到列車的中部,把腦袋伸進車廂的門縫,問道:
「這兒是哪個連?」
「囚犯連。」黑暗裡發出一陣鬨笑。
「不開玩笑,是哪個連?」
「第二連。」
「第四排在哪兒?」
「從頭上數第六節車廂。」
從火車頭數起,第六節車廂旁邊有三個哥薩克在抽煙。一個蹲著,兩個站在他身旁,他們默默地打量著朝他們走來的人。
「你們好啊,鄉親們!」
「上帝保佑。」一個人仔細打量著來人的臉,回答道。
「尼基塔·杜金還活著嗎?他在這兒嗎?」
「我就是,」蹲著的人用唱歌似的中音回答說,並站了起來,用靴後跟捻滅了煙捲兒,「我怎麼不認識你。你是誰?從哪兒來呀?」他伸出蓄著連鬢鬍子的大臉,竭力想看清穿著軍大衣、戴著皺巴巴的步兵軍帽的陌生人,然後忽然驚叫道,「伊利亞!本丘克?我的親愛的,風從哪兒把你吹來的?」
他把本丘克的一隻手握在自己毛烘烘的、粗糙的手巴掌里,俯身對本丘克低聲說道:
「這都是自己人,不用怕。你從哪兒來?說吧,真見鬼!」
本丘克跟其餘的哥薩克握手問過好,用生鐵似的、沉悶、頹喪的聲調回答:
「我是從彼得堡來,費儘力氣才找到你們。有事來找你。要好好談談。老兄,我看到你還活著,而且很健壯,非常高興。」
他笑著,寬額角的灰色方臉上露出白晃晃的牙齒,眼睛溫柔、鎮定、快活地動著。
「談談吧?」蓄著連鬢鬍子的哥薩克的中音歌唱似的問道,「這麼說,你雖然是個軍官,倒不嫌棄我們弟兄,啊?好,謝謝,伊柳沙 ,耶穌保佑,要不我們簡直聽不到一句親熱話……」一種親切的、沒有惡意的玩笑聲在他的嗓音里顫動。
本丘克也親切地開玩笑說:
「行啦,有你耍貧嘴的時候!只顧開玩笑,耍貧嘴,鬍子都長到肚臍眼下面去啦。」
「鬍子我們隨時都可以刮掉,你快說說,彼得堡的情況現在怎麼樣?開始暴動了嗎?」
「咱們到車裡去談吧。」本丘克露出大有可談的神色提議說。
他們走進了車廂。杜金用腳踢了踢一個什麼人,小聲說:
「起來吧,夥計!有用的人來啦。喂,快點呀,老總們!」
哥薩克們哼哼著爬起來。也不知道是誰的兩隻帶著煙草和馬汗臭味的大手巴掌,輕輕地在黑暗裡摸索著坐在馬鞍子上的本丘克的臉,用濃重的低音問:
「是本丘克嗎?」
「是我。這是你嗎,奇卡馬索夫?」
「是我,是我。你好啊,老弟!」
「你好!」
「我立刻就去把第三排的弟兄們叫來。」
「好好!……你去跑一趟吧。」
第三排的人幾乎全都來了,只留下兩個人看守馬匹。哥薩克們走到本丘克面前,把像硬麵包皮似的手巴掌塞過去,彎下腰,在燈光下打量著他那憂鬱的大臉,有的叫他本丘克,有的稱他伊利亞·米特里奇,有的直呼伊柳沙,但是所有人的聲調都是那麼親切,充滿對同志的歡迎熱忱。
車廂里顯得很氣悶。燈光在板壁上跳閃,人影在晃動,變得又大,又不成樣子,車燈像神燈似的冒著油晃晃的濃煙。
大家都關心地讓本丘克坐到明亮地方。前面的人蹲下去,其餘的人站著,圍成了一個圓圈。杜金的中音咳嗽了一聲。
「伊利亞·米特里奇,我們前幾天收到了你的信,但是我們很想聽你親口講講,希望你能告訴我們將來怎麼辦。要知道,他們把我們發往彼得堡——我們有什麼辦法呢?」
「你看,事情是這樣的,米特里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