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太陽在被粼粼微波似的白雲弄皺的天空飄移。那裡,在高空,輕輕的風吹著雲片,把它們趕向西方,可是這風在韃靼村上空,在深綠色的頓河平原上,在光禿禿的林梢頭,卻氣勢洶洶,吹歪了河柳和白楊的樹冠,在頓河掀起波濤,捲起片片紅葉,沿街追逐。赫里斯托尼亞家的場院上,麥秸垛頂沒有封好,像亂頭髮一樣扎煞著,風咬住麥秸,把垛頂吹下,吹脫了系在上面的細木杆,於是突然捲起一小堆金黃色的麥秸,就像用大叉端著一樣,掠過庭院,在街巷上空飛舞,毫不吝惜地撒在空曠的大道上,又把一團亂鬨哄的麥秸拋到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家的屋頂上。赫里斯托尼亞的妻子沒有顧得系頭巾,就衝到院子里,用膝蓋夾著裙子,看了看在場院里咆哮肆虐的狂風,又縮回門洞里去了。
戰爭的第三個年頭,村子裡的慘相全露出來了。那些沒有剩下哥薩克人家的板棚都是空蕩蕩敞著,破敗的院落日益荒蕪,變得令人目不忍睹。赫里斯托尼亞的婆娘帶著九歲的小兒子操持家業;阿尼庫什卡的老婆簡直就不管家務,她不甘寂寞,拚命打扮自己:搽脂抹粉,精心梳妝,找不到成年的哥薩克,就找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板門可以雄辯地證明這一點,它渾身都被抹上了松焦油 ,而且直到現在還殘留著棕色的揭發罪惡的痕迹。司捷潘·阿司塔霍夫家的房子空了,主人在離家之前,就用木板把窗戶都釘上了,房頂有幾處塌陷了,生滿了牛蒡花,門鎖生了銹,院子里長滿了沒人高的艾蒿和胭脂菜,放到野地吃草的牲口在炎熱或者雨天,隨時可以闖進大敞著門的院子里,尋找藏身之處。托米林·伊萬家的屋牆向街外傾斜出來,一根埋在地里的柱子斜頂著它,——看來,命運是在為那些被他這個炮手毀壞的德國人和俄國人的房舍復仇。
村子裡所有的大街和小巷全都是這副破落景象。只有下街盡頭上的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家的院子還像個樣:完好、井井有序。然而就是這裡也不像當年那麼景氣了。倉房頂上的鐵公雞因為年邁倒下了,倉房也歪斜了,內行人一眼就會看出很多經管不當的地方。老頭子哪能全照顧到,糧食也種得少了,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只有麥列霍夫家的人口沒有減少。娜塔莉亞在去年秋初一胎就生了兩個孩子,頂上了在前線奔命的彼得羅和葛利高里。她很會博得公婆的歡心,生了一男一女。娜塔莉亞在懷孕期間忍受了很大痛苦,有時候因為腿疼難忍,一連幾天都走不得路,走起來就皺著眉頭,拖著兩條病腿磨蹭,但是她堅強地忍受著疼痛,——日益瘦削,然而幸福的臉上從不露出痛苦的樣子。有時腿疼得特別厲害,太陽穴上滲出一粒粒汗珠;伊莉妮奇娜只是這時候才看出來,她搖著腦袋,罵道:
「你去躺躺吧,該死的婆娘!你想把自個兒累死嗎?」
一個九月的晴朗的日子,娜塔莉亞感到快要分娩了,就走到街上去。
「你這是上哪兒去呀?」婆婆問道。
「到河邊草地去。看看牛。」
娜塔莉亞匆忙走出村子,不斷四下張望,哼哼著,雙手捧著肚子,鑽進茂密的野荊叢,躺了下去。當她從后街走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她用麻布圍裙包回來一對雙生子。
「我的乖乖呀!該死的東西!你這是幹什麼?……你上哪兒去啦?」伊莉妮奇娜大叫起來。
「我害羞所以出去啦……我不敢叫爸爸……我是個乾淨女人,好媽媽,我已經給他們洗過身子啦……您抱去吧……」娜塔莉亞臉色蒼白地解釋說。
杜妮亞什卡急忙跑去找接生婆。達麗亞也忙著去鋪笸籮,伊莉妮奇娜連哭帶笑地喊道:
「達什卡!你放下笸籮吧!難道他們是小貓兒,要放在笸籮里?……主啊,是兩個呀!噢噫,主啊,一個是小小子!……親愛的娜塔莎!……你們快給她鋪上床啊!……」
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在院子里一聽說兒媳婦生了個雙生,先是無可奈何地把兩手一攤,接著就高興地捋著大鬍子笑起來,而且無緣無故地朝匆匆趕來的接生婆喊道:
「你這個就會胡說的木頭蜜罐子,巫婆!」他在老婆子面前搖晃著一個指甲長得要命的手指頭喊道,「你胡說!麥列霍夫家不會很快就斷根的!兒媳婦給我們生了一個哥薩克外加一個姑娘。這個兒媳婦可太好啦!主啊,這樣的情義我可怎麼報答她呀,我的小心肝兒?」
那年是個豐收年:母牛生的是雙生,在米哈伊洛夫節前,綿羊生的也是雙生,山羊……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對這種情況感到奇怪,暗自盤算道:
「今年真是個走鴻運的年頭,是個豐收年!全是雙生。現在我們家是人畜興旺……噢呵呵!」
娜塔莉亞自己把孩子喂到一周歲。九月里給他們斷了奶,但是直到深秋,她的身子仍然沒有恢複過來;牙齒在消瘦的臉上閃著乳白色的光澤,兩隻因為瘦而顯得大的眼睛裡也閃耀著溫暖的朦朧的光芒。她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孩子身上了,對自己則得湊合就湊合,做完家務事以後的全部時間,都花在孩子身上:給他們洗澡,洗尿布,打毛衣,縫縫補補,而且經常是斜倚在床上,耷拉著一條腿,從搖籃里抱出兩個孩子,搖著肩膀,把兩隻脹得鼓鼓的、像香瓜似的乳黃色大奶子,從肥大的襯衣里拿出來,同時喂兩個孩子。
「這樣他們會把你全都吸乾的。喂得太勤啦!」伊莉妮奇娜拍拍孫子孫女胖出了褶兒的小腿抱怨道。
「喂吧!別捨不得奶!人奶又不能給你做奶油。」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唯恐兒媳婦聽老太婆的話,粗魯地插嘴說。
這幾年的光景就像頓河滿潮的水在退落一樣,日趨式微。寂寞得令人心煩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覺地,在日常的忙亂、操勞和窮困中滑過,在喜少愁多,在為前線上的人擔驚受怕,連覺都睡不著的憂慮中滑過去了。彼得羅和葛利高里偶爾從戰鬥部隊里寄回幾封信來,信都弄得很臟,上面打滿了郵戳。葛利高里的最後一封信不知道被誰打開看過:信紙的半頁是用紫墨水整整齊齊地寫的,但是在灰色信紙的邊上卻有一個莫名其妙的墨水符號。彼得羅比葛利高里寫得勤一些,並且在寫給達麗亞的信里寫了些恐嚇她的話,要求她不再胡搞——顯然,那些有關妻子的放蕩行為的傳言已經吹到他那兒去了。葛利高里還隨信匯些錢來——是他的薪金和「十字章獎」的獎金,還說要回來休假,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總不見回來。弟兄倆走了各自不同的道路:戰爭把葛利高里壓倒了,吸盡了他臉上的紅光,塗上了一層黃疸,他不再期望能等到戰爭結束那天,但是彼得羅卻青雲直上,官運亨通,一九一六年秋升到了司務長,他拍連長的馬屁,得了兩枚十字章,而且已經在信里透露過,正在鑽營保送他去軍官學校學習。夏天裡,托回來休假的阿尼庫什卡帶來一頂德國鋼盔、一件軍大衣和一張自己的照片。他那變老的臉在灰色的硬相紙上顯得很自負,兩撇白鬍子向上卷翹著,扁鼻子下面張開的、堅毅的嘴唇上掛著熟識的笑容。生活本身在向彼得羅招手、微笑,而他之所以喜歡戰爭,是因為戰爭給他展開了不平凡的前程:他這樣一個自幼就拽牛尾巴的普通的哥薩克,怎麼敢想當軍官和過另外一種舒適的生活呢?但是現在戰爭爆發了——在戰爭的烽火中,已經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未來逍遙自在的生活……彼得羅現在的生活只有一點兒不盡如人意:村子裡流傳著妻子的壞話。司捷潘·阿司塔霍夫這年秋天曾回家度假,他回團以後,就當著全連的人吹噓說,他和彼得羅守活寡的妻子在一起過了個愉快的假期。彼得羅不以為然地聽著同伴們的傳話;他臉色陰沉地笑著說:
「司喬普卡在胡說!他這是為了葛利什卡來侮辱我。」
但是有一天,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故意,司捷潘從戰壕的土屋裡走出來時,把一條繡花的手絹掉在地上,彼得羅走在他後面,就拾起了這條繡得很精緻的花手絹,而且認出了手絹是妻子的手藝。仇恨又重新在彼得羅和司捷潘之間打了一個死結。彼得羅在等待時機,死神在等待司捷潘,——他很可能在腦蓋骨上帶著彼得羅的印記死在西德維納河岸上。但是不久發生了這樣的事,司捷潘志願去消滅德國人的崗哨,一去就沒有回來。據和他同去的哥薩克說,好像德國哨兵聽到他們切斷鐵絲網的聲音後,就扔了一個手榴彈;哥薩克們早已衝到那個德國哨兵跟前,司捷潘一拳把他打倒,但是副守衛開槍了,司捷潘倒了下去。哥薩克們刺死了副守衛,把那個被司捷潘的鐵拳打得不省人事的德國佬拖了回來,他們本來已經把司捷潘扶了起來,想把他帶回來,但是他太重,——只好扔下了。受傷的司捷潘直央告:「弟兄們!別叫我死在這兒呀!弟兄們!你們怎麼能扔下我呀?……」但是這時候機槍對著鐵絲網掃射起來,哥薩克們也就爬開了。「鄉親們!弟兄們!」司捷潘在後頭呼叫,但是這時候自己的命要緊,哪裡還顧得上別人呢。彼得羅聽到司捷潘遭遇以後,感到輕鬆了一些,就像用土撥鼠油擦過癢得鑽心的皮癬似的,不過還是決定:「回去度假——把達什卡的血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