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十五章

方太后自然不樂意暫停硃批之權的,只是架不住小兒子苦勸。何況,那些大臣的難纏,方太后如今方是明白,只得不耐煩地應了:「讓皇后瞧著辦吧。」

宋嘉言之所以請仁德親王親自去勸方太后,就是知道仁德親王勸得動太后。聽到仁德親王的回覆,宋嘉言道:「本宮遵從母后的意思。」

如此,硃批之權暫停,國事暫由內閣處理。

內閣算是大勝一局,只是,這種勝利,難道是內閣所希冀的嗎?

彭老相爺深深地嘆一口氣,蠢的太蠢,精的太精。憑彭老相爺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宋嘉言的厲害,要命的是,這位還是中宮皇后。

不過,現在的情勢下,有個明白人做皇后,也是他們做臣子的福分。

他就盼著皇后能一直明白下去。

宋嘉言把國事俱託付於內閣,果然耳根子清凈不少。方太后起了痘疹,躲在慈寧宮養病,免去了宋嘉言的請安,宋嘉言這才得閑。

在這前所未有的安靜祥和中,宋嘉言召見了太醫正。

「皇上已經昏迷七日了。」望著太醫正的老臉,宋嘉言問,「醫正覺得皇上何時會醒來?」

太醫正戰戰兢兢:「娘娘,皇上自有天佑……」

「若指望著天佑,還要你們有什麼用?」宋嘉言聲音冰冷,「自打皇上發病初起,本宮便一直在皇上身邊,這幾天,皇上的病絲毫不見好轉。好在,也沒有變得更差。本宮看了醫正在太醫署的記錄,你家世代為醫,入太醫院已經有三代了。你以金針見長,青出於藍,比父祖更有出息。需要什麼,不論是東西還是人,醫正都可以提。七天之內,讓皇上清醒。」宋嘉言道,「自古至今,史書從未有給大夫立傳的先例,醫正讓皇上清醒,本宮會命史官為醫正著書立說,將來,醫正會在東穆正史中佔得一席之地。這樣的榮耀,前所未有。」宋嘉言未忽略太醫正臉上的一抹動容之色,沉聲道,「好了,準備為皇上診脈吧。」宋嘉言一直安安靜靜地在昭德殿侍疾,也沒見她如何威風八面、霸氣天成,結果,內閣安生了,後宮也安生了,亂糟糟的局面就這麼安靜了下來。

此刻,只要是眼尖心明的人,縱使不明白這裡面的門道兒,只看如今帝都形勢,也得道一聲中宮手段非凡。沒的說,內閣從宋嘉言手裡拿到代理國政之權,哪怕彭老相爺,對宋嘉言也得敬畏著些。

宋嘉言喚了袁忠過來,問:「監察司的事,大總管知道多少?」

袁忠心下一跳,他跟在昭文帝身邊幾十年,也算是閱人無數,有些見識。自來響鼓不用重鎚,方太后挾太后之尊尚不及宋嘉言翻雲覆雨的本事,何況宋嘉言又有九皇子這張王牌在手。這些天,袁忠也一直在向宋嘉言靠攏,他恭謹地稟道:「監察司的事情,老奴知道得不多。倒是監察司頭領林隨林大人,老奴僥倖見過幾面。」

宋嘉言道:「現在就出宮,去跟林隨說,本宮請他入宮一見。」

聞此語,袁忠頓時心驚肉跳,監察司可是昭文帝的特務機構,昭文帝雖說昏迷,畢竟還沒咽氣。這時候對監察司伸手,萬一昭文帝醒來,後面的事可就不好說了。袁忠小心翼翼地勸道:「娘娘,您看是不是等一等,依老奴說,皇上洪福齊天,定能轉危為安的。」

「本宮自有主張。」

袁忠不敢多說,連忙領命,帶著兩個心腹內侍悄然離宮。

林隨的府第就在朱雀大街,其實,這也算不得林隨的府第,這是監察司的總部所在,林隨吃住都在監察司。

若尋常人來,不一定能見得到林隨。不過,尋常人也不大敢來,無他,特務機構的名聲,已經註定了令人敬而遠之。而且,林隨的身份,也要避嫌。

宮中的大總管突然來訪,林隨皺眉思量片刻,命人請袁忠到了書房。

饒是袁忠見林隨次數不多,每次見此人都禁不住心下生涼。倒不是林隨生得如何可怖,就是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袁忠不是很樂意跟林隨打交道。

林隨道:「大總管無事不登三寶殿,想來定有要事。」他與袁忠不熟,這種情勢下,自然也不用寒暄什麼。

袁忠道:「皇后娘娘想請林大人入宮一見。」

林隨沉默半晌,問:「皇上龍體如何?」

百官心裡百爪撓心都不敢問的事,林隨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問出來了。袁忠沒回答,林隨問:「現在嗎?」

袁忠道:「現在最好。」

林隨瞅一眼外頭的青天白日,換了三品官的官服,便隨袁忠一道去了宮裡。

宋嘉言見到林隨時微微一愣,倒不是林隨有什麼古怪之處,實是宋嘉言未料到監察司的頭領這般年輕而已。不但年輕,相貌也好。

宋嘉言見過不少俊秀人物,溫潤如秦崢,俊美如李睿,彆扭如杜君,耀眼如宋榮,皆是一等一的人才。這些人相貌都不差,林隨的相貌也不比這些人遜色,卻是有一點,姣好似婦人。雪膚、杏目、瑤鼻、朱唇。若非兩道長眉入鬢帶出些許凜然氣勢,再加上林隨身量高大筆直,宋嘉言非將他誤認為女子不可。

待林隨行過禮,宋嘉言賜了座,道:「本宮是頭一遭見林大人,就直說了吧。朝廷的事,本宮不大懂,你們監察司的事,本宮也不大懂。監察司是皇上一手建立的監察機構,不屬於朝中六部九卿任何衙門,直接對皇上負責。這讓監察司的地位超然,同時也惹人嫉恨。」宋嘉言道,「林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起來的,論及忠心,本宮沒有任何懷疑。想必林大人也明白,似監察司這樣的機構,一旦皇上有恙,下一任帝王很快就會換上自己的親信來掌控。相對的,皇上在一日,則無人敢動監察司分毫。所以,在希冀皇上恢複健康這件事上,林大人與我的立場是一樣的。」

宋嘉言把話說得這樣透徹,林隨又不是死人,怎會無所觸動?林隨不敢小瞧宋嘉言,直接問:「不知娘娘有何吩咐?」太離譜的事,哪怕抗旨,他也不會辦的。

「監視好太醫署的情況,如果民間有什麼好大夫,只管上報於我。」

這樣的要求,沒有任何過分之處,林隨很痛快地應下。他身為監察司的頭領,能進宮來面見皇后,自然也有自己的思量。

內閣從宋嘉言手裡得到國政之權,林隨幹這一行,對後宮的情況要比內閣清楚些。方太后完全不能與之共謀,宋嘉言主動拋出橄欖枝,說出的話又這般正大光明,沒有半分令他為難之處,饒是林隨也不禁覺著皇后為人不差。

起碼監察司現在對皇后有所用處,他就不擔心會被朝臣壓下一頭去。

正當此時,仁德親王上書,請求就藩。

內閣幾位都覺著仁德親王很識時務:皇上病重,皇子尚幼,仁德親王正當年輕力壯,又有幾個成年的兒子,這個時候能主動就藩,簡直再好不過了。

不過,內閣的幾位老傢伙也明白,仁德親王早該在昭文帝登基的時候便就藩的,之所以留駐帝都多年,皆因方太后所致。如今,方太后還在呢,若是他們准了仁德親王就藩的摺子,還不知那老婆子會生出什麼幺蛾子。內閣如何肯惹這一身的腥,因事不能決,索性呈給宋嘉言討主意。

宋嘉言看彭老相爺一眼,道:「太后鳳體違和,正在休養,仁德親王乃孝子,哪怕就藩也沒有不見親娘的道理。此事,還是回稟太后方才妥當。依本宮看,不如容後再議。反正仁德親王在帝都住了幾十年,也不差這一會兒工夫。」

彭老相爺扭捏了一下,道:「依老臣所見,王爺既有就藩之心,臣子本分,沒理由不成全啊。」

「待太后鳳體大安,彭相與太后回稟吧。」

彭老相爺立刻嘆道:「自古母親溺愛兒子,卻不能為之思慮長遠。仁德親王早該就藩,皆因太后寵愛親王殿下,強留殿下於帝都居住。」說著,雖是滿臉的不贊同,卻是一副為難相,絕不肯親自回稟方太后此事的。

方太后好不容易安分幾日,還是不要因此事再生波瀾。宋嘉言道:「這事,暫且壓下來。」

彭老相爺輕聲道:「皇子尚幼,藩王壯年,娘娘還需早做打算。」

這老東西……

宋嘉言日日守候在昭文帝身畔,昭文帝已是五十的人了,原本保養得還好,望之如四十左右,如今這一病,發間多了幾縷晶瑩。好在昭文帝生得不差,即使老了,也稱得上儒雅。

宋嘉言每天給昭文帝擦洗身子,翻身按摩,生怕他躺久了生出褥瘡來。

室內無人,宋嘉言念叨著:「做了一輩子的人上人,你病了,真心擔憂你的能有幾個……」說著嘆口氣,抱著昭文帝翻個身,她自幼習武,力道頗大,昭文帝一個大男人,宋嘉言雙臂就能抱起來。故此,她照顧昭文帝時,從不需要別人幫忙。

宋嘉言正嘀嘀咕咕,就聽到外面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剛要張嘴斥責,袁忠的聲音已經自外面響起:「奴才給太后請安,太后千歲千千歲!」

宋嘉言將被子往昭文帝身上一裹,把人放平,方太后已怒火衝天地進來,那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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