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從東宮燒起來的。
昭文帝帶著大皇子祭過天地祭過皇陵祭過祖宗,大禮整整進行了一日。縱使大皇子身強力壯也有些吃不消,尤其太子的大禮服鑲金嵌玉刺繡縫製,用料實誠,十幾斤的重量絕對是有的。六月的天兒,大皇子沒中暑,已是身子骨兒很不錯了。當然,他在袖管兒里籠了一錦囊的冰,才堪堪撐了下來。
正禮結束,昭文帝命太子回東宮換了常服再到正殿大宴宗室群臣。
太子回去換衣裳,昭文帝其實也累,去了內殿休息。眼瞅著時辰將至,太子還未回來赴宴,昭文帝就打發內侍前去東宮瞧一瞧。內侍尚未出得殿門,東宮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小內侍來回稟東宮走水的消息時,身上都是哆嗦的。
昭文帝一聽,立刻直起身子問:「太子何在?」
小內侍哭道:「奴才過來回稟時,還未見到太子。」
昭文帝起身,大步出了殿門,果然東宮方向已見隱隱火光煙氣。昭文帝就要往東宮去,此時宴會就要開始,來赴宴的,除了宗親就是重臣,首輔彭老相爺見昭文帝要去東宮,連忙道:「皇上,東宮忽然失火,事起蹊蹺,臣願意代皇上親去東宮!」大喜的日子,東宮忽然失火,如今太子還不見蹤影。太子有個好歹,畢竟是儲君,但皇上一旦出事,便是山崩之險。
彭老相爺這樣一開口,諸人皆勸昭文帝萬金之軀,坐不垂堂。自己的太子都生死不明了,昭文帝一國之君,正當壯年,素有氣魄,道:「宣楊征、范瑜各率兩千禁衛軍、兩千御林軍至東宮護駕!」厲眸一掃,昭文帝道,「吳雙,你跑一趟。」吳雙為侍讀學士,文采非凡,昭文帝喜他文采,近些時候的諭旨多出自吳雙之手,故而,得以近前服侍。不然,這種場合,依吳雙的官階,偏殿都沒有他的位子。
太子在東宮生死不知,昭文帝哪裡還坐得住,直接就往東宮走。後面一群宗親重臣相隨。半路上就看到楊征楊大將軍帶著吳玉,後面黑壓壓地侍立著整齊的禁衛軍。昭文帝微頷首,免了他們的禮,便帶著幾位皇子、宗親重臣往東宮去。
東宮失火,後頭慈寧宮也不是聾子。方太后連忙派了小太監去東宮。一時,小太監滿臉鼻涕眼淚地回報:「東宮燒成一片,火尚未救下,亦不曾看到太子殿下的身影。皇上帶著宗親大臣們都過去了。」
這麼一說,太后也坐不住了。
宮妃公主誥命們苦勸無用,景惠長公主道:「皇上身邊既有外臣,宮妃、小公主們都在這裡等著,我們隨母后過去。」
方太后滿心擔憂,也未多說,便扶著景惠長公主的手過去了,後面還有景淑、景怡長公主相隨。姚馨有縣主之位,她也跟著母親景惠長公主來慈寧宮赴宴了。景惠長公主有心叫女兒回去,無他,姚馨有身孕呢。只是,太后面前,又是這個節骨眼兒上,她也不大好開這個口。景惠長公主給女兒使了眼色,姚馨幾步快走伴在母親身畔。
昭文帝此人,平生從未有過如此狼狽景象!
「孽障,你敢謀反!」
楊征捂著胸口倒在地上,吳玉冷冷地拭去劍上的血痕,四皇子的容色安然而無辜:「父皇此言何意?兒臣此舉,不過效父皇而為。父皇應該贊兒臣一聲青出於藍方對。」
昭文帝氣得渾身發抖,問:「太子呢?」
「兒臣聽說,當年,兒臣母妃的院里,也是這樣一把火,就什麼都沒有了。」四皇子臉色一肅,冷冷道,「父皇一口一個孝溫皇后是您的原配,您將兒臣的母親置於何地?兒臣的生母,從來不是什麼不知名姓的宮人,兒臣的生母,是生產之後便被皇上燒死的原配,許王妃。」
想到許王妃,昭文帝更添三分怒火,那個出身罪臣臨川侯的女人!那個險些害他身敗名裂的女人!昭文帝叱喝:「孽障!你就是殺了朕,也休想得到皇位!」
四皇子冷笑道:「父皇,這種話,威脅不到兒臣。」吩咐吳玉道:「請太后歸西!」
昭文帝帶著宗室朝臣先到了東宮,不料突生變故,吳玉一劍偷襲楊征,直接殺了楊大將軍。而吳玉身後的兩千禁衛軍沒有絲毫動靜,可見,是早就存了反意的。
好在,昭文帝身邊除了諸多忠貞臣子外,還有五十位貼身侍衛。這五十人,個個武功高強,算是昭文帝的秘密侍衛了。有這些人將昭文帝護於其中,一時半刻,四皇子一系也不能奈昭文帝如何。
偏生這等要命的時候,方太后帶著長公主幾人找死來了。這些女眷一到,立刻被吳玉的禁衛軍圍了起來。幾人連同太后身邊的宮人內侍亦緊緊地護住太后長公主等。景惠長公主緊緊地拉著女兒,圍在方太后身畔,看到吳玉的那一刻,景惠長公主臉上血色盡失。
吳玉武功卓絕,劍術沒有任何花哨之處,殘影掠過,當胸一劍刺向方太后,連斬三位救駕宮人,方太后驚聲尖叫,一手抓住身旁驚嚇過度的姚馨,擋在自己身前。
人在極度的驚嚇中,是感覺不到痛楚的。姚馨並不覺著痛,她只是覺得非常冷,從心臟散發的冷意讓她渾身沒有半絲力氣。隨著吳玉閃電般抽回寶劍,鮮血染透姚馨的衣襟。景惠長公主哭叫著撲向自己女兒時,吳玉已經轉身與昭文帝身邊過來救方太后的侍衛交了上百招。
「馨兒,馨兒……」景惠長公主再沒有以往的尊貴,驚慌失措地抱著女兒號啕大哭。
姚馨雙手疊放在小腹之上,血痕在下擺暈染開來,她輕輕地喘息著:「母親,母親,你別傷心……在地下,有我的孩子……」
吳玉要對方太后下手,昭文帝是絕不可能坐視不理的。犧牲了一半貼身侍衛,總算把方太后搶了過去。余者景惠長公主、景淑長公主、景怡長公主等,實在顧不得了,生死由命吧。
昭文帝將方太后護在身後,方太后卻執意站在昭文帝身畔,道:「哀家這把年紀,還怕什麼?」
方太后「怕」字因尚未落地,一箭飛來便射穿了五皇子的咽喉,五皇子猝不及防,話都未能說出一句,兩眼圓瞪,當下斃命。
東宮主殿已被燒盡,宮殿圍牆尚在,吳雙便單臂挽強弩,獨站於圍牆之上,他依舊是一身五品侍讀學士官袍,身量高挑,俊美的臉龐浮起一抹淡淡的淺笑,原本俊美無雙的仙郎才子,如今卻仿似月下之妖。吳雙朗聲道:「皇室之人,從來都是無所畏懼。當初能一把火燒死我們的父母,又一把火燒死剛剛產子的許王妃。臣從來都相信,太后沒什麼好怕的。」
宋榮在看到吳玉殺楊征的時候也蒙了一會兒,不過,此人到底混跡官場多年,此刻鎮定如常:「這樣說,馮繼遠早就過世了?」吳玉既然早與四皇子有勾連,吳雙一樣是亂臣賊子。當時,皇上是派吳雙去給禁衛軍和御林軍傳的口諭,結果只有楊征帶著吳玉與兩千禁衛軍到了,那麼御林軍的范瑜范將軍可還安全?如今看來,若那個燒得毀容的馮繼遠都是假的,吳氏兄弟謀反,應早有周全謀算。
提及生父,吳雙卻是悠悠一笑:「不然,如何叫皇上體會一下燒死兒子的心情呢?皇上乃天下之主,卻不比臣父當年仁義,臣父為了救臣與臣弟,甘願身赴火海。皇上卻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太子殿下於火中枉死,實在可悲可嘆。」嘴上說著話,吳雙再次張弓引箭,他尚未放箭,三皇子已然兩股戰戰,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去。
吳雙手臂微微下沉,看向宋榮:「岳父大人,拖延時間對我無效。」又是一箭飛出,三皇子凄厲的慘叫劃破夜空,那一箭再次射穿三皇子的咽喉,止住了三皇子的慘叫。
吳雙乃聰明絕頂之人,他們以火燒東宮之計引來昭文帝,又借傳口諭之機,讓吳玉帶著安排好的兩千禁衛軍入宮,將昭文帝與一干朝臣牢牢地握在掌中。一切都非常順利,唯一的破綻便是時間。
今日因冊立太子而大宴群臣,但是,若時間拖得太久,這麼多的權貴被扣在宮中,宮外定會有所警覺。昭文帝一直防四皇子甚深,他們手中能控制的軍隊,攏共也就五千人左右。若是引來大部隊,形勢怕會逆轉。而且,這些朝臣之中不乏聰明人,如宋榮就開始與他東拉西扯地拖延時間。
不過,他是不會讓宋榮如願的。
轉眼之間,兩位皇子皆赴黃泉。縱使方太后以往偏愛五皇子,但今夜三位皇孫枉死,方太后已經有些禁不住,抓著兒子的袖子,撲簌簌地落下淚來。昭文帝卻如同一座亘古的雕像,靜靜地望向冷漠的四皇子。
宋榮道:「若你的目的是殺了皇上與我們,只管放手來殺就是。如果,四皇子意在皇位,恕臣直言,沒有哪個皇子是靠弒君殺父坐得穩皇位的!便是唐太宗李世民,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殿下,您願意與皇上好生談一談嗎?」
四皇子道:「父皇寫下傳位詔書,兒臣奉父皇榮養天年。」
昭文帝道:「不可能。東宮無故失火,朕便是立你為太子,也得能取信天下才行。」
「兒臣要的不是太子之位,而是要父皇現在傳位於兒臣。」那個從來沉默少言有些軟弱的四皇子,從未有過這樣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