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十二章

待宋嘉言第二次去吳家兄弟那裡吃飯時,沒能吃到羊肉鍋子,卻見到了秦崢幾個。

宋嘉讓與吳玉在外頭空地上比武,人手一根棍子,看得出來,兩人都是使的柔勁兒,故此,並未有棍屑橫飛、殺氣騰騰的場景出現。

宋嘉言一身蔥綠盤金彩綉棉裙,外頭披著大紅綉金梅的大氅,俏生生地站在那裡。她既驚且喜:「哥,你怎麼來了?」

宋嘉讓與吳玉同時卸了力道,二人相互拱拱手,宋嘉讓笑道:「待二十過後,我就要與阿睿南下了,走之前再來看看你。」這丫頭倒是越發有些女孩兒樣子了。

宋嘉言快走幾步過去,笑眯眯地挽住兄長的胳膊,問吳玉:「阿玉哥,我哥的武功如何?」吳雙吳玉比宋嘉讓年長兩歲,今年已是十七。若尋常人家,早該說親了。聽他們說在準備後年春闈,準備一載成名天下知。

吳玉向來冷硬的臉微暖:「很不錯。若是阿讓用槍,應該更好。」

宋嘉讓笑道:「我不過是花把式,阿玉才是真功夫。」

難得看到兄長這樣謙虛,宋嘉言很詫異地看了吳玉一眼,天天臭著張臉,沒想到還有兩下子嘛。三人一併進屋去,果然吳雙、秦崢、李睿都在。吳雙、秦崢正在棋盤兩側對弈,李睿不知從哪兒弄了張軟榻,似被抽了脊梁骨一般慵慵懶懶地斜倚在榻上,朝宋嘉言微微頷首。

宋嘉言去瞧他們的棋,問:「誰贏啦?」

吳雙笑道:「消磨時光,下著玩兒的。」將子一投,起身道,「阿讓他們都等兩天了。」知道宋嘉言三不五時會出來到吳家兄弟這裡吃肉,老梅庵雖然進不去,但是,與吳家兄弟熟了,梅林小屋還是能來住幾日的。

宋嘉言瞪圓了一雙杏眼,問:「那我的羊肉呢?全都吃沒啦?」跑到廚房一看,原本還有半屋頂的臘肉,只剩稀稀疏疏幾條臘豬腿了。

宋嘉言苦著臉回裡屋嘟囔:「你們怎麼不說弄點吃的來山上,我快沒得吃啦。」

李睿打個響指:「一會兒有太白樓的席面兒送上來。」

吳雙道:「還是李兄闊綽。」

李睿坐在錦榻綉褥之上,笑著對宋嘉言道:「吃了吳兄他們好幾天,來而不往非君子。算著你今天該出來了,就叫了桌席面兒上山。」

這世上,沒有銀子買不到的東西。

李睿花大價錢,太白樓的掌勺廚子于山腰支起鍋灶,運上來魚肉蛋菜。一樣樣出鍋後,用裹了棉褥保溫的大食盒子抬到梅林外面,吳玉與宋嘉讓二人都是習武的,再抬進來就是。有湯有菜,有魚有肉,山珍海味,不在話下。

其實宋嘉讓他們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說,就是眼瞅著要遠行,一出去大半年,來找宋嘉言告別而已。至於秦崢,他今年要準備秋闈,關係日後前程,更不必多說。

有太白樓的美味,大家都吃得開心,及至日頭將晚,便起身告辭了。

宋嘉言一直送他們出了梅林,又叮囑宋嘉讓與李睿出門小心,注意安全。宋嘉讓笑道:「好生婆媽,知道了,你回去吧,不用惦記我們。」

宋嘉言問:「哥,叫你孝敬祖母的銀子,你給了沒?」

「這還用說。」兩千兩銀票,他並未留,全都給了老太太。他朝妹妹一揮手,就與李睿秦崢下山了。

秦崢在國子監異常刻苦用功,他與杜君,在整個國子監都是出了名的好學之人。

先不論資質,只要是用功的學生,一般都極招師長待見。何況,二人資質都不差,尤其秦崢更好一些,又有這樣的出身,其祖父在正一品大學士與正二品禮部尚書之位上致仕,如今還有秦氏女在宮為妃。秦崢又如此上進,自然得到許多人的嘉許。

秦崢倒是不驕不躁,愈發沉穩。

秦老尚書對孫子愈發滿意,還贊了孫子幾句,秦崢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便將吳家兄弟的事與祖父說了,「他們自江南而來,一文一武,就為了準備明年的春闈。兄弟二人皆有才幹,明年金榜題名並非難事。他們也只比孫兒年長兩歲而已。」而且,吳家兄弟的生長環境肯定是比不上秦家的,不然,也不能淪落到去給老梅庵做守林人。

秦老尚書道:「若是他們有不便之處,邀他們到家中來小住,亦是無妨。」

秦崢搖搖頭:「我看他們做守林人頗有些自得其樂的意思,並非是會輕易接受饋贈的性子。」

秦老尚書微微一笑道:「若脾性合適,交個朋友方好。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其實不必去爭個長短,若有緣分,日後同朝為官,互為倚仗才好。」他這把年紀,身上的銳氣早消磨殆盡。孫子如此用功發奮,怕是受了吳家兄弟的影響。只是,少年發奮是好,切不可有嫉妒之心。人一旦嫉妒,心就窄了。心窄的人,做不了大事。

秦崢笑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原本我打算秋闈後,不論中不中舉都出去遊歷一二,也開闊眼界。如今想著,還是等明年春闈之後,也看看他們成績如何。」

秦老尚書見孫子心中自有安排,便盡交由他自己去辦,並不插手干預。

秦崢於秋闈之中,雖未能奪得解元之位,名次卻很不錯。倒是杜君,沒有上次的好運氣,落榜了。杜君於國子監念了一年書,結交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同窗,又有欣賞他的翰林師父指點於他,心胸開闊許多。他本就是想入場一試,並沒有多大把握。如今看到自己落榜,也並不放在心上,反是去給秦崢道喜。

秦崢臉上只是微露喜色,謙道:「僥倖而已。倒是阿君,明年我想出外遊歷些許時日,要不要一道去?」

杜君已非昔日犟種一樣的少年,笑道:「好啊,你別嫌我拖後腿就成。」到了國子監,開闊的不只是視野心胸,於人情世故,杜君也有長進。

秦崢挽著杜君的手:「咱們一道去給宋大叔請安。」

杜君點點頭。

秦崢與杜君一道前往宋家,宋榮並沒有關注秋闈的事,他一個戶部侍郎,天天有忙不完的差事。若是春闈,他還可能會留意一些。如今看到秦崢杜君一併前來,二人皆是形容恭謹,宋榮問:「考得如何?」

杜君從容道:「我落榜了,秦兄排名第四十八位。」

宋榮點點頭,道:「意料之中。」倒是秦崢,小小年紀就不以物喜了,看這一臉沉穩恭謹,比以往要有幾分看頭了。

秦崢深深一揖:「都是叔父這一年指導於我,小侄方有今日。」

「是你自己用功。」宋榮並不居功,「你們有什麼打算?」

秦崢道:「小侄如今的文章,叔父說明年春闈在兩可之間。小侄打算空出明年春闈,待春闈過後與阿君一併出去遊歷,也增長些眼力見識。」秦崢就是這樣穩重的人,有把握,他方會出手。何況,若明年勉力一試,哪怕榜上題名,名次也絕不會太好。春闈不比秋闈,名次太重要了。

宋榮微微點頭:「這很好。」少年人,出去走走,開闊的不只是眼界,還有心胸。似杜君,在國子監一年,也頗有長進,起碼已經很少見先時悶不吭聲的犟種樣子了。

接著,宋榮沒再多問,便讓杜君進去瞧一瞧杜月娘,打發秦崢回家了。秦崢名次不差,秦家肯定也要慶祝的。

秦崢去年一舉奪得案首之位,今年雖不是解元,但在舉人中居四十八名,這個名次,相對於秦崢十五歲的年紀,絕對稱得上少年才子之名了。

秦老太太歡喜萬分,笑道:「青出於藍了,你祖父,三十歲才中了舉人。」對比之下,孫子實在夠出息了。

秦老尚書拈鬚而笑,亦是欣慰萬分。

秦崢秋闈剛過沒多久,宋嘉讓與李睿的商隊就回了帝都,聽說秦崢中了舉人,自然要上門賀他一賀。秦老尚書見這許多小輩上門,心裡也高興,命人拿了自己珍藏的好酒過去給他們喝。

宋嘉讓不禁說起少時一道去太白樓吃酒,醉了回家挨揍的事。

其實,宋嘉讓與宋嘉言兄妹兩個有些相像,都是個熱鬧脾氣,喜好呼朋喚友,當然,宋嘉讓朋友也多。這次到秦家來,宋嘉讓就叫著李睿,還把表弟李行遠喚來一道,連帶著宋嘉諾也不必去上學。就連杜君都被宋嘉讓叫來了。

一群男孩子鬧哄哄的,李行遠笑道:「以往我也覺著姨丈和氣,後來,我跟嘉誡、大表哥一道睡覺,不留神把床鬧塌了,給姨丈拿板子打腫了屁股,才曉得他的厲害。」說得輕巧,不留神就能把床鬧塌。當時宋榮便諷刺他們:「你們若是留神,府里這房子還得小心一二呢。」

宋嘉讓持杯而笑道:「原本,我也覺著老爹嚴厲,不過,再嚴厲也比不上秦三伯啊。那次我們在太白樓吃酒,全都醉了,就阿崢沒醉。哎喲,後來回學裡繼續念書,我坐阿崢後面,看他帶傷念書,死要面子硬挺,屁股底下也不知墊個墊子,一上午的書念下來就汗濕了衣背,我的天,那會兒可是入秋了,也不知被揍成了什麼可憐模樣。」

秦崢呷了口酒,夾了一粒花生米,笑道:「能什麼樣?我又不似你,自稱鐵臀,最不怕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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