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五章

小紀氏與杜月娘平日里少有來往,小紀氏不用杜月娘到自己屋裡立規矩,又因宋榮常歇在杜月娘房裡,小紀氏也不會怠慢刻薄於她。更兼杜月娘本就是個規矩人,從不惹是生非,小紀氏便是想發作也沒理由,只得眼不見心不煩了。

這一日,正是十五請安之時。杜月娘給主母請過安後,又恭恭敬敬地捧上一雙錦鞋,柔聲道:「奴婢閑來無事,就給太太做了雙鞋。」

小紀氏令丫頭收了,道一聲:「辛苦你了。」吩咐一聲,「拿兩匹緞子來賞二姨娘。」即便心裡不痛快,正室的氣度還是不能丟的。

丫頭剛捧了緞子來,就見一個管事媳婦面帶焦色地進來,且不是光明正大地稟事,反是上前俯在小紀氏耳邊低語幾句,接著,小紀氏的臉色也變了。

杜月娘忙接了緞子,識趣地回了自己院子。

小紀氏見杜月娘走了,方問:「章大老爺在哪兒呢?」

「就在門房。」

「請章大老爺進來。」小紀氏擰著帕子,眉心緊鎖。

章明進來得很快,一進屋就跪在地上,哭道:「還得請妹妹救你姨娘和你表妹一命啊。」

屋裡還有丫頭呢,小紀氏瞧著不悅,皺眉道:「表兄趕緊起來吧。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到莊子上了呢?」

章明泣道:「就是,就是為了庶妃娘娘的事。庶妃娘娘想見一見姐妹們,你表妹奉命去了,誰知韓大太太就惱了你表妹,說你表妹私自出府。非但要咱們寫了你表妹的賣身契,還把你姨娘跟你表妹攆到莊子上去了,連文哥兒也吃了掛落兒。」

小紀氏一愣,問:「難道表妹沒回稟府里一聲,私自去的皇子府?」

章明臉色一僵,道:「也不算私自去的。皆因韓大太太厲害,連文哥兒都不願意跟她說話,為了省些是非,文哥兒就把你表妹帶出來了。」

章明再如何含糊其詞,小紀氏還是聽明白了,斥道:「怎麼能這樣沒有規矩?誰家姨娘會不回稟主母便私自出門的?文哥兒一個男人,行事莽撞就罷了,她在內宅多年,難道連家裡的規矩都不知道?」不似章明什麼都往紀文身上說,小紀氏到底是紀文的親姐姐,斷容不得這樣說自己弟弟。

章明抹淚道:「還是得想個法子,莊子上什麼模樣,表妹不知道,我是一清二楚的。若不能接了你姨娘與你表妹出來,可就沒命了。」

「二弟呢?」小紀氏問。

章明道:「文哥兒挨了板子,養傷呢。侯爺這回是真的惱了,侯爺向來疼愛表妹,表妹好生給侯爺說說……」

小紀氏心裡也跟火燒似的,恨不能立刻回娘家看個究竟,只是,這些日子,她頗受冷落,不敢有半分出格惹宋榮不悅。小紀氏攥緊帕子,定一定神道:「父親定是氣狠了,文哥兒都挨了打。這件事,我回去也於事無補。」看一眼章明驚愕的神色,小紀氏道,「莊子上的條件自然不能跟侯府相比,不過,表哥也放心吧。我會派人送些吃用,斷委屈不到姨娘和表妹。只是有句話,也得跟表哥念叨念叨。表妹雖是姓章,到底給文哥兒做了姨娘。姨娘是妾,本就低正室一頭。若是想像正室一樣,是不可能的。」如今宋榮正經納了個二房,二房還挺得寵,小紀氏很是體會了一把主母面對姨娘的感受。

「妾室有妾室的規矩,這是沒辦法的事。當初既是做小,就得守妾室的規矩。表妹、姨娘會受罰,皆是因此故。」小紀氏道,「咱們雖是親的,也有禮法約束。叫表妹受個教訓也好,她這樣不把正室放在眼裡,日後吃苦頭的時候多著呢。」

「若想表妹挺直腰桿,表哥不如爭氣把官做好。」小紀氏嘆口氣,到底沒直接去娘家為親娘求情。

送走章明,小紀氏愣愣地坐了半晌。

直待宋榮晚上回家,小紀氏服侍著宋榮換了家常衣裳,方開口說了章姨娘和小章姨娘的事。宋榮問:「你打算怎麼辦?」

小紀氏憂心道:「父親定是氣狠了,小章姨娘也實在沒規矩,二弟又是個耳根子軟的。娘家的事,又是父親的意思,我怎好深管呢?只是,我聽說,莊子上苦得很。姨娘到底生養我一場,總不能看著姨娘去死,我想著,往莊子上送些吃食吧。」說完,小紀氏看向宋榮,似乎是想詢問丈夫的意思。

宋榮往榻上閑適一坐,示意小紀氏也坐下,問:「二弟呢?」

「說是挨了打,在家裡養著呢。」

「既然你明白處置兩位姨娘是岳父岳母還有韓大太太的意思,那就不要插手。」宋榮把玩著小紀氏柔軟的小手,道,「岳父岳母肯定也氣著了,你準備些滋補之物,回家看看岳父岳母吧,安慰安慰老人家。」

小紀氏還要說話,宋榮拍了拍她的手,道:「不要質疑長輩的決定。你回去一趟,好生孝順岳父岳母,勸勸二弟。侍妾通房,畢竟不是正室,二弟這個年紀,還沒有嫡子呢。放開那些小念頭,往大事兒上想一想吧。」

小紀氏聽得動容,卻仍是不放心自己姨娘,宋榮何等人物,不必小紀氏說話,只看她神色,也能將她的心思猜得八九分,道:「岳母並非刻薄人,把姨娘送去莊子上,肯定是岳父的意思。你放心吧,岳母不會對莊子上的姨娘怎麼樣。再者說了,還有你呢。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只看你的面子,也沒人會真的苛待姨娘。」關鍵武安侯夫人不是那樣的蠢貨。在宋榮看來,武安侯這次的處置倒是頗具決斷,再不收了章家這禍根,日後真就要禍患無窮了!

小紀氏這才鬆了口氣,道:「那我明天就回去一趟。」其實,有一件事,小紀氏與宋榮想到了一處。小紀氏隱晦地說:「唉,文哥兒寄在母親名下,也有好些年了。」話里話外是在擔心紀文的爵位。

宋榮正色道:「為人子女者,孝字當先。孝順孝順,順才為孝。」記在嫡母名下有什麼用?平日里當嫡母嫡妻是狗屎空氣,難道人家生來就是受氣的?紀文小時候瞧著倒還機靈,越大越蠢,簡直不值一教!

當晚,宋榮去了常青院安歇。他遞給杜月娘一個黑色的拳頭大的小陶罐,杜月娘接了,笑問:「老爺,這是什麼?」打開來,裡面透出濃郁的葯香。

宋榮道:「防凍手的。以前,母親的手一入冬就會凍傷,我就找了這種藥膏,很有用。」

杜月娘不知宋榮是如何知曉她的手每年都會凍傷的,滿心感激:「謝老爺。」

兩人說了些話,便安歇了。

第二日本是休沐,小紀氏要回娘家,因事涉內闈,宋榮並沒有陪小紀氏一起去武安侯府。

小紀氏從未見父親的臉色這般冷峻。

回娘家,自然要先去見過武安侯夫人,小紀氏沒有在武安侯夫人面前提一句章姨娘與小章姨娘的事,武安侯夫人也沒有為難她,直接讓她去書房見武安侯。

武安侯問:「怎麼忽然回娘家來了?」

小紀氏柔聲道:「女兒聽說姨娘行事不妥,讓父親母親不悅。父親母親年紀也大了,女兒擔心父親母親的身體,不回來看望父親母親,實在不能安心。」見武安侯夫人臉上並無動容之處,小紀氏道,「姨娘不妥當,女兒慚愧得很,不敢為姨娘求情,只望父親母親保重身體。」

武安侯嘆一聲,指了指椅子:「坐吧。」

小紀氏稍稍放心,上前坐了。

武安侯並沒有提二章姨娘的事,反道:「這些年,看你兒女雙全,原本我想著你應當過得不錯,但似乎又不是這樣。你在婆家犯了很大的過失吧?」

小紀氏心裡咯噔一下,臉上一燙,問:「父親怎麼會這樣問呢?老爺待女兒一直都很好。」

武安侯淡淡地問:「那女婿因何會那般大張旗鼓地迎納二房呢?」

此時,小紀氏方知父親是指這件事,低聲道:「都是女兒不好。」二房明晃晃地擺在那裡,再怎麼狡辯,也沒人相信。

見小紀氏心思一亂,武安侯問:「家裡發生這樣的醜事,我已令人噤聲,你是如何知曉的?」

小紀氏咬一咬下唇:「我聽章大老爺說的。」

武安侯道:「以後,不要跟章家來往了。」

小紀氏微微心驚,武安侯道:「想一想,我以往有很多做得不妥當的地方。你母親脾氣執拗,性子剛烈,不比章氏溫婉。那時,我不該因著跟你母親賭氣就將紀文紀武留在姨娘身邊。人的心,就是這樣慢慢變大的。甚至,在章氏安排小章氏與紀文私下苟合時,我就該出手處置了。只是,那會兒還顧忌著你們兄妹,也顧忌章氏跟了我幾十年,便手軟了。」

「父親……」聽到父親這些決絕的話,小紀氏心思大亂,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跪地相求,凄聲道,「不論如何,女兒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姨娘去死呢?就是再生氣,父親也要想一想兩個弟弟的心情呢。」

武安侯眼睛微眯,卻未令小紀氏起身,嘆道:「你想得遠了,眼不見心不煩。以後,不要再提章氏的事了,她們不會再回來。如果你真想念她,就想想過去的歲月吧,娘家的事,你已嫁了,就不要再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