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總會在瑣碎的生活中一點一滴地累積。
宋嘉言很得宋榮歡心,宋榮閑了偶有教女之心,不論什麼《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只念上幾遍,宋嘉言便會了。
有了宋嘉讓不開竅的榆木腦袋,再對比愛哭的宋嘉語,宋嘉言實在是木秀於林,以至於常讓小紀氏內心嫉妒得恨不能摧殘這丫頭一把。
不過,梁嬤嬤不離左右地服侍於宋嘉言身畔,更兼梁嬤嬤將翠蕊調教得伶俐能幹,宋嘉言身邊水潑不進。小紀氏也只能暗中磨牙、手心兒發癢而已。
宋榮並沒有太過嚴重的重男輕女的思想,到了宋榮這種段數,兒子自然要傳承家業,但女兒也不一定是賠錢貨。教得好了,嫁得好了,照樣是家族助力。故此,宋榮對宋嘉言十分嬌寵。不僅時常教她些啟蒙書籍,便是有客人,宋榮亦常跟別人顯擺自己的閨女,偶爾還會派人將宋嘉言抱到書房見客。
宋嘉言既不怕人,又童言稚語,十分討喜,常常能得好些見面禮呢。這些東西,梁嬤嬤都給宋嘉言妥妥地收起來。
這一日,宋榮將宋嘉讓宋嘉言都叫到書房見客。宋嘉讓功課不怎麼樣,但到底有宋榮的高標準、嚴要求,且宋榮又是個要面子的人,多少板子打下去,宋嘉讓的規矩十分不錯。
宋嘉言也跟著搖搖擺擺地給客人見禮,這次的客人非常年輕,年歲與宋榮差不離,眉目不同於宋榮的俊雅斯文,卻是另一種雍容氣派。
宋榮素來洒脫,指著兄妹二人道:「三哥,這便是我的一雙兒女了。兒子叫嘉讓,女兒叫嘉言,還有個小女兒尚在襁褓,很會哭鬧,取名嘉語。」
宋嘉讓憨頭憨腦,並不多話,等著父親的指示。倒是宋嘉言眉目靈動,一雙漆黑的眼珠,從客人的臉上一直看到腰間細膩潤澤的玉佩上,方咧著長了八顆牙的嘴,笑眯眯地喊一聲:「三叔叔好。」又習慣性地伸出兩隻胖胳膊,要爹爹抱。
宋榮尚未俯身,倒是客人先一步將宋嘉言抱在懷裡,宋嘉言彎起眼睛笑著,不哭不鬧,乖巧地揚起小奶音兒喚了聲「三叔叔」。
來人顯然非常受用,笑問:「阿榮,人說你五歲能詩,我看你這丫頭也精靈剔透得很。」
宋榮揚揚自得地道:「要說言姐兒,如今看不出什麼,不過記性好是真的,教她《三字經》,已經會背了。」
來人果然驚詫,宋嘉言在得到宋榮的允許下,便抬頭挺胸地將倒背如流的《三字經》又背了一遍,接著得了這人腰間的玉佩做見面禮。這人摸摸宋嘉言的小臉兒,笑道:「剛剛看你一直瞧我的玉佩,想來是喜歡上了。」
宋嘉言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三叔叔,我不是看你的玉佩,我是看蟲蟲呢。」
宋榮笑:「言兒,你又胡說,爹爹的書房裡,哪裡會有蟲蟲?」
宋嘉言眨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比畫著兩隻小胳膊:「這麼大這麼長的蟲蟲,蟲蟲頭上還有角呢,像樹枝一樣。」
來人大驚,更不必說宋榮,已是大驚失色。說來,這還是宋嘉言第一次看到父親變臉呢,果然有趣。看兩人這種反應,宋嘉言更是斷定自己判斷正確,宋榮低斥:「言兒,不許胡言亂語。」
宋嘉言立刻在空氣中撓了一爪子,擺出驚奇無比的臉孔:「蟲蟲還會飛呢!」
宋榮立刻滿頭大汗地令人將兄妹兩個帶了下去,對來人道:「真是,真是……小女時常會胡說八道……」
穆清淡然一笑,拍拍宋榮的肩:「阿榮,這是在你家,怕什麼?聽說孩子的眼睛乾淨,常會看到成人看不到的東西。嘉言頗有些異於常人,她正年少,天真無邪,口無遮攔,有什麼說什麼。阿榮,是我還好,若是叫別人知道,怕是生出禍端來。」
「我也不知她……唉,若知道,我哪裡會……叫她出來見客。待何時,我帶嘉言去廟裡燒燒香,再過幾年,待她大了,便也好了。」
穆清點頭:「也好。」穆清又笑,「我家裡幾個都是兒子,真是羨慕阿榮你兒女雙全。」
穆清將先時宋嘉言落下的玉佩與一串手珠放到宋榮手中,道:「給孩子們的見面禮。」
宋榮一揖道:「我代他們兄妹謝你了。」
宋榮有今日,自然不只是靠一肚子四書五經、聖人之言。這世上有學問的人多了去,但有學問,又如宋榮這般運氣絕佳的就不多見了。宋榮之所以有今日,便是因昔日與弟弟來帝都趕考時,偶遇微服出行的當朝三皇子穆清。
彼時,宋榮並不知穆清的身份,還曾以兄弟相稱,兩人相談甚歡,引以為知交。
後來,知道穆清的身份,宋榮也唯有驚喜而已。
他官場之上步步順遂,少不得穆清抬舉。
如今皇上老邁,早朝時而告病。依宋榮的立場,自然是盼著穆清得以承繼大寶的。
不久後宋榮已經聯繫好了廟中有名的大師。
宋榮一到便被外面的小沙彌引進了方丈的禪室,宋榮說得含糊,道:「我這小女,近些天睡卧不寧,似乎能看到一些常人不能見之物,我十分擔心。」
方丈有一雙慈和又深邃的眼睛,年已老邁,形容枯瘦,卻又十分平易近人。宋嘉言一見方丈便咧嘴笑了。
方丈雙手合十,道聲佛號,道:「小施主寬額廣目,靈性過人,乾淨通透,故有祥瑞近身,方有這一段奇遇。」
宋榮心下稍安,又道:「不瞞大師,我只願小女平安長大,不願她有什麼奇遇。做一常人,足矣。」
「施主一片愛女之心,老衲怎能不成全?」方丈微微一笑,「我瞧小施主眉間帶一縷佛性善心,似與我這佛門有緣,不如讓小施主做個寄名弟子,也是佛門的緣法了。」
宋榮求之不得,笑:「是小女的福分。」
於是宋嘉言得了一個土得掉渣的名兒——性慧。
轉年開春,小紀氏慘叫三天三夜,死裡求生地誕下一子。之所以難產,也是有理由的。小紀氏自打又有了身孕,便私下尋了高明的大夫給把了脈,知道十之八九是兒子。故此,小紀氏重視非常,武安侯府的章姨娘時常打發紀文紀武來宋家給小紀氏帶補品來滋補身子。
畢竟,這年頭兒,生了兒子才算是真正在婆家站住了腳呢。
第一胎是女兒,這一胎來得有些快,不過,小紀氏也十分重視這一胎。不料,補得有些過了。結果,生產時胎兒過大,難產。
能撿回一條命,當真是小紀氏福大命大了。
此時,宋嘉言已經兩歲,宋嘉語一歲,宋榮的二子出生,宋榮為之取名宋嘉諾。
宋嘉言不喜歡宋嘉諾,在宋嘉言看來,宋嘉諾生來就是搶她風頭的。好容易憑藉聰明伶俐在宋榮面前佔得一席之地,結果,宋嘉諾這小孩兒,非但模樣跟宋榮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便是那聞一知十的聰慧,據宋老太太說,更是與宋榮如出一轍。
反正,打宋嘉諾這小孩兒三歲起,宋榮便再沒有親自教導過宋嘉言功課。當然,彼時,宋嘉言已經五歲,小紀氏為宋嘉言請了女先生,教導她功課女紅。
對於宋嘉讓,更不必提了。
好在,老天總算沒有太偏心。雖然宋嘉讓沒有一流的頭腦,不過,宋嘉讓有著一流的拳腳。課業上不見進展,宋榮不得不為宋嘉讓另闢蹊徑,在家請了供奉,讓宋嘉讓練習拳腳。
宋嘉讓本就是這塊料,如今個子猛躥,瞧著便有幾分威武。只是,在以科舉晉身的宋榮眼中,武道一途,失之粗俗,國家承平日久,武官不比文官前程遠大。
大兒子眼瞅著已經往武藝之路上前進了,宋榮便將心思大半放在宋嘉諾身上。
宋嘉諾小宋嘉讓五歲,完勝宋嘉讓,可見宋嘉諾資質非凡。
更悲催的是,宋嘉語小宋嘉言一歲,儘管宋榮還是更喜歡宋嘉言一些,但宋嘉語那相貌生的喲……怎麼說呢,叫宋嘉言見了,便有種上前給她撓兩把的衝動。
儘管容貌上,宋嘉言輸宋嘉語一籌,不過,相貌不能決定一切。
她宋嘉言雖比不得宋嘉語盡得小紀氏與宋榮容貌精華之傾國傾城色,但,宋嘉言絕對不醜,她鵝蛋臉,一雙水杏眼,收拾收拾也是眉目清麗的小佳人。
比不過相貌,宋嘉言自然另闢蹊徑,在別的方面用功。
宋榮自己是科舉出身,故此,非常重視子女教育,不僅兒子皆送到大儒門下為徒,便是家裡宋嘉言宋嘉語姐妹,亦請了帝都城裡有名的女先生教導。琴棋書畫,女紅廚藝,不說樣樣都會,起碼要有一樣拿得出手的。
宋嘉語樣樣用功,功課很是不錯。宋嘉言卻是隨波逐流,琴棋書畫不過略通而已,倒是她時而翻騰宋榮的書畫珍藏,練就出極好的眼力。琴彈不好,起碼會聽;棋下不好,起碼會觀;書畫平平,精通賞鑒;至於女紅刺繡,宋嘉語能綉出活靈活現的小鴛鴦時,宋嘉言只能勉強憋個雜毛的小野鴨子出來。
宋嘉讓已經走了武道一途,如今宋嘉言,少時聰明伶俐,怎麼到現在卻樣樣不通了?對待女兒,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