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尋找那種初吻的感覺

離開在醫院裡的爸媽之後,我去看望雷·辛格。他和我,我們曾共渡了十四歲的一段時光。現在我看著他的頭靠在枕上,黑色的頭髮、深色的肌膚貼著黃色床單,我一直愛著他,自始至終沒有改變。我看著他閉著的雙眼,細數他眼睛上的每一根睫毛。如果我沒死的話,他幾乎成了我的男朋友,而且很可能成為我終生的伴侶。我不願離開家人,更捨不得離開他。

我們曾一起曠課,躲在學校禮堂後面的支架上,露絲在支架下,雷離我很近,我可以感覺到他的鼻息,也聞得到他身上淡淡的丁香與肉桂味。我總是想像他每天早上把丁香和肉桂粉撒在麥片上當早餐吃。從他身上還飄來一陣濃重的男性氣息,和我的完全不同,感覺相當神秘。

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會吻我,但直到他真的吻了我之前,我在校里校外都盡量不和他單獨在一起。雖然非常期待他的吻,但我心裡也很害怕。每個人都告訴我初吻是多麼美妙,我也讀了不少《十七歲》、《時尚》、《魅力》等雜誌所刊載的故事,但我還是怕我們的初吻不像別人描述得那麼好。說得明白一點,我怕自己不夠好,我怕獻上初吻之後,他不但不會愛上我,反而會甩了我。儘管如此,我仍到處收集初吻的故事。

「初吻是天註定的。」有天外婆在電話里說,我拿著話筒,爸爸到另一個房間叫媽媽,我聽到爸爸在廚房裡說:「感覺就好像喝得大醉一樣。」

「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我一定要塗上『冰火佳人』一樣誘惑人的口紅,可惜那時沒有這樣的唇膏,不然那個男人臉上一定有我的口紅印。」

「媽?」我媽在卧室的分機里說。

「艾比蓋爾,我和蘇茜在討論接吻。」

「媽,你喝了多少?」媽媽說。

「蘇茜啊,你瞧,」外婆說,「不會吻的人,說話都酸溜溜的。」

「親嘴的感覺如何?」我問道。

「啊,又是親嘴的問題,」媽媽說,「還是你們自己去說吧。」我已經逼爸媽講了不知道多少次,我想聽聽看他們怎麼說,但卻一直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只能想像爸媽被籠罩在香煙的煙霧中,層層煙霧中,我依稀看得到兩人的嘴唇如蜻蜓點水般碰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外婆輕聲說:「蘇茜,你還在聽嗎?」

「是的,外婆。」

外婆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對我說:「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被一個大人吻了,那是我的初吻,那個人是一個朋友的爸爸。」

「外婆!真的嗎?」我真的嚇了一跳。

「你不會泄漏我的秘密吧?」

「不會。」

「美妙極了,」外婆說,「他知道怎麼接吻。在那之後,所有吻我的男孩都令人難以忍受,我得把手放在他們的胸前,把他們推遠一點。麥格漢先生不一樣,他是個接吻高手。」

「嗯,後來怎麼了?」

「我覺得好像騰雲駕霧一樣,」她說,「明知這樣不對,但感覺真的妙極了,最起碼我很喜歡。我從未問他感覺如何,在那之後也沒有機會和他單獨在一起。」

「你想再試一次嗎?」

「當然想,我一直尋找那種初吻的感覺。」

「外公怎麼樣?」

「不太高明,」她說,我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冰塊碰撞的聲音,「雖然那只是非常短暫的一刻,但我永遠記得麥格漢先生。有哪個男孩想吻你嗎?」

爸媽都沒問過我這個問題,但我現在才知道他們心裡早就有數,他們早就在我背後偷偷地交換會心的微笑。

我咽了一口口水,猶豫地說:「有。」

「他叫什麼名字?」

「雷·辛格。」

「你喜歡他嗎?」

「喜歡。」

「這麼說,你們還猶豫什麼呢?」

「我怕我不夠好。」

「蘇茜?」

「什麼?」

「小寶貝啊,好好玩吧。」

雷吻我的那天下午

雷吻我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寄物櫃旁邊,忽然聽到雷在叫我。這次他站在我後面,而不是在我頭頂上。我覺得一點都不好玩,但也並非無趣。在這之前,所有事情都是黑白分明,現在我卻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只能說我心裡七上八下,不是真的有人把我搖得七上八下,而是我的感覺。我又快樂,又緊張,結果心裡當然七上八下。

「雷,」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經靠近我,低頭把嘴唇貼在我微微張開的嘴上。雖然我已經等了好幾個星期,但他的吻來得這麼突然,讓我只想要得更多。我多想再吻雷·辛格啊。

露絲回到家裡的那天早上,康納斯先生從報上剪下一篇報導,文中描述建築商打算如何填滿福萊納更地區的落水洞,還附了一張詳盡的地勢圖。露絲在樓上穿衣服時,康納斯先生在剪報旁邊夾了一張紙條給女兒,紙條上說:「這個工程簡直是扯淡,將來一定會有個倒霉鬼開車掉到坑裡。」

「我爸說這個落水洞在他看來像是死亡陷阱。」雷把藍色切維車停在露絲家的車道上,露絲一邊揮著手裡的剪報,一邊上了車:「我爸說建築商打算把這兒附近的土地切割成好幾塊蓋房子,我們會被這些房子團團包圍。你看看這篇剪報,他們說要有四個街區,這些街區看上去就像你在美術初級班畫的立體方塊,他們以為憑著這些方格就能解釋整個填補工程。」

「露絲,很高興看到你,」雷半開玩笑地打招呼,他一面倒車駛離車道,一面看著乘客座上還沒有繫上安全帶的露絲。

「對不起,我忘了打招呼,」露絲說,「嗨。」

「剪報里說些什麼?」雷問道。

「啊,今天天氣真好。」

「好吧,別鬧了,告訴我剪報里說些什麼。」

他和露絲幾個月才見一次面,每次看到她,她都一樣性急地問東問西,就是因為她的急性子和好奇心,他倆才一直是好朋友。

「前三張圖都差不多,惟一的區別是箭頭指向不同的地方,箭頭上還標著『表層土』、『粉碎的石灰』和『散落的石塊』,最後一張圖上面有個『填滿落水洞』的大標題,標題下還有一小行字:『水泥填滿咽喉管,灰漿補上裂縫。』」

「咽喉管?」雷懷疑地問道。

「沒錯,」露絲說,「還不只這樣呢。圖的另一邊還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旁寫著:『然後落水洞就填滿了泥土』。他們以為這個工程非常浩大,到這裡得停頓一下,讀者才能看明白他們的設想。」

雷聽了大笑。

「說得好像醫學手術一樣,」露絲說,「我們要動個精密手術來修補地球嘍。」

「我想很多人打心眼裡害怕像落水洞一樣的地洞。」

「沒錯,」露絲說,「落水洞有咽喉管呢,天啊!我們去看看吧。」

開了一兩英里之後,路旁出現一些新建工程的標誌,雷向左轉,開進一片新鋪的路,這一帶的樹木都被砍光了,路邊插了許多間距相等、與腰部齊高的標誌,紅色和黃色的小旗子在標誌頂端飄揚。

他們本來以為附近只有他們兩個人,正想開始探索這片還沒有人居住的地方,忽然間看到喬·艾里斯走在前面。

露絲和雷都沒有打招呼,喬也像不認識他們一樣。

「我媽說他還住在家裡,也找不到工作。」

「他成天都在做什麼呢?」雷問道。

「忙著嚇人吧,我想。」

「唉,他還是忘不了那件事吧。」雷說。露絲看著窗外空蕩蕩的工地,雷把車開回大路上,他們越過鐵道,朝著三十號公路前進,一直往前開就可以開到落水洞。

露絲把手伸出窗外,早上剛下過雨,她的手臂上感到一股濕氣。我失蹤之後,雷雖然遭到誤解,但他理解警方為什麼找上他,也知道警方只是盡他們應盡的責任。但大家都以為喬·艾里斯虐殺社區里的貓狗,殊不知其實是哈維先生乾的好事。喬總是忘不了對他的指控,成天晃來晃去,刻意和鄰居保持距離,只希望從小貓小狗身上得到慰藉。最令我難過的是,小動物們似乎聞得出他的頹喪,一看到他就跑得遠遠的。

心中的罪惡感越來越強

雷和露絲開車在三十號公路上前進,車子經過伊爾斯羅德公路,這附近有家理髮廳,我看到賴恩從理髮廳樓上的公寓里走出來,他拿著一個癟癟的學生用的小背包走到車裡,背包是公寓的女房東給他的。這個女人在社區大學修犯罪學的課,一天她跟著大家到警察局參觀,碰見了賴恩,參觀完畢之後,她問賴恩要不要出去喝杯咖啡,兩人就這麼認識了。他在小背包里塞了一些東西,有些東西他想拿給我爸看,有些則是天下所有父母都不願看到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些最近才發現的屍體,每個屍體都可以看到死者的兩個臂肘。

他打電話到醫院找我爸爸,護士告訴他沙蒙先生和他的妻子及家人們在一起。他把車開進醫院的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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