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的騷動吵醒了鄰居
玉米地里的騷動吵醒了鄰居,琳茜知道她該怎麼做,她先打電話給奈特的母親,然後馬上聯絡塞謬爾。不到一小時,奈特的母親來家裡帶走了巴克利,霍爾·漢克爾也騎著摩托車停在我家門口。緊貼著塞謬爾豪爽的大哥,第一次坐上摩托車,本應高興才是,但琳茜滿腦子只想著我們的爸爸。
琳茜走進病房時沒看到媽媽,房裡只有爸爸和我。她走到病床的另一邊,靜靜地抽泣。
「爸?」她說,「爸,你還好嗎?」
房門被推開了一點點,門口站著高大英俊的霍爾·漢克爾。
「琳茜,」他說,「我在探視區等你,也許你需要我載你回家。」
她轉過頭,霍爾看到她臉上的淚水。「霍爾,謝謝你,如果你看到我媽……」
「我會告訴她你在這裡。」
琳茜拉起爸爸的手,仔細看看爸爸有無動靜。我親眼看著琳茜在一夕之間成了大人,我聽到她在爸爸耳邊輕哼巴克利出生前爸爸常唱給我們聽的兒歌:
石頭和骨頭;
冰雪與霜凍;
種子、豆豆、小蝌蚪。
小徑、樹枝、微風輕輕吹拂,
我們都知道爸爸想念誰!
他想念兩個小女兒,是啊,兩個小女兒。
小女孩知道她們在哪兒,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我真希望爸爸聽了會緩緩露出笑容,但他吃了葯,沉浮在迷濛的夢境之間,麻醉藥像張堅固的蠟紙緊緊地包住他,讓他暫時失去了意識。在此迷幻之境,他的蘇茜沒死,膝蓋沒有破裂,但也聽不到他的琳茜耳語般的歌聲。
「當死者不再眷戀生者的時候,」弗妮曾對我說,「生者就可以繼續過下去。」
「死者呢?」我問,「我們去何處呢?」
她不願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一樁『可怕的悲劇』
警方聯絡上賴恩·費奈蒙,他立刻趕到醫院,調度員說艾比蓋爾·沙蒙找他。
爸爸在手術室里,媽媽在護理室附近來回踱步。她披了一件雨衣開車到醫院,雨衣里只有夏天穿的薄睡衣,腳上是平時在後院穿的包頭鞋,她沒有特別花時間整理頭髮,口袋或皮包里也沒有扎頭髮的橡皮圈。醫院停車場霧氣沉沉,她停下來檢視一下自己的面容,然後在黑暗中熟練地上了口紅。
賴恩從醫院白色的長廊一端走過來,她看到他的身影,心情頓時放鬆了。
「艾比蓋爾。」他走向媽媽,邊走邊打招呼。
「噢,賴恩。」她說,說完隨即一臉茫然,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她只需要輕聲叫出他的名字,接下來的就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了。
媽媽和賴恩拉著手,護理站里的護士瞄了一眼就把頭轉開,護士們習慣尊重別人的隱私權,她們早已見怪不怪,但是她們也看得出來,眼前這個男人對這個女人具有特殊意義。
「我們到探視區談吧。」賴恩說,然後引著媽媽走向長廊另一端。
他們邊走,媽媽邊告訴他爸爸正在動手術,他告訴媽媽玉米地里發生了什麼事。
「他顯然認為那個女孩是喬治·哈維。」
「他以為克萊麗莎是喬治·哈維?」媽媽在探視區外停了下來,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當時外面很暗,艾比蓋爾,我想他只看到那個女孩手電筒的燈光。我今天早上到你們家談的那些話無濟於事,傑克堅信哈維涉案。」
「克萊麗莎還好嗎?」
「她有些抓傷,擦了葯之後已經出院了。她又哭又叫,整個人相當歇斯底里。唉,她是蘇茜的朋友,怎麼會發生這種不幸的巧合?」
霍爾懶洋洋地坐在探視區昏暗的一角,雙腳搭在他幫琳茜帶來的安全帽上。一聽到有人走過來,他馬上坐直身子。
看到走過來的是我媽和一名警察,他又恢複懶洋洋的坐姿,他讓自己及肩的長髮遮住臉龐,他十分肯定我媽媽不記得他是誰。
但媽媽認出塞謬爾曾經穿到我家的皮夾克,一時之間,她以為塞謬爾在這裡,但隨即轉念一想,喔,這是他哥哥。
「我們坐坐吧。」賴恩指指探視區另一邊的塑料連椅說。
「我們還是走走吧,」媽媽說,「醫生說最起碼再過一小時才會有消息。」
「去哪裡呢?」
「你有香煙嗎?」
「你知道我有。」賴恩帶著愧疚的笑容說。他想從媽媽的眼睛裡讀出她在想什麼,媽媽看著其他地方,眼光迷濛,彷彿若有所思。他希望能伸手定住那雙湛藍的大眼睛,讓它們專註在此時此刻,把焦點投注在自己身上。
「那麼,我們找個出口吧。」
他們找到一個通往水泥陽台的出口,陽台離爸爸的病房不遠,上面放了一套暖氣設備。雖然空間狹小,外面又有點冷,但機器的噪音和排放出的熱氣使這裡自成一個小世界,他們覺得離眾人好遠。他們抽煙,互相凝視,忽然間,兩人都覺得彼此的關係毫無準備地進入了一個新階段,事情在不知不覺中發展到了再明白不過的地步。
「你太太怎麼死的?」媽媽問道。
「自殺。」
她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這副神情讓我想到克萊麗莎忸怩作態的模樣。我們一起逛商場時,一看到男孩子她就擺出這種樣子,她會格格笑個不停,還對男孩子眨眼睛,注意他們在看什麼。此時媽媽塗上紅色的口紅,嘴上叼支香煙,從口中吐出一圈圈煙霧,令我看了大吃一驚。我只在我偷拍的照片里看過媽媽的這一面,這個母親眼中沒有我們這些小孩。
「她為什麼自殺?」
「在我不想你女兒為什麼遭到謀殺之類的問題時,腦子裡就縈繞著你問的問題。」
媽媽臉上突然浮現奇怪的笑容。
「再說一次。」她說。
「再說什麼?」賴恩看著她的笑容,真想伸手一捉,讓笑靨停留在自己的指尖。
「我女兒遭到謀殺。」媽媽說。
「艾比蓋爾,你還好嗎?」
「沒有人這麼說,鄰居們說得支支吾吾,大家都說這是一樁『可怕的悲劇』,但我只想聽到有人大聲、明白地告訴我真話。以前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現在我可以面對事實了。」
你女兒遭到謀殺
媽媽把香煙丟在水泥地上,讓煙蒂繼續燃燒。她伸手捧住賴恩的臉。
「說吧。」她說。
「你女兒遭到謀殺。」
「謝謝。」
媽媽和全世界其他人之間,似乎有道無形的界線,此時,我看著她鮮紅的雙唇緩緩蠕動,悄悄地越過了這道界線。她把賴恩拉近自己,慢慢地吻上他的雙唇。他剛開始似乎有點猶豫,他的身體僵硬,彷彿告訴自己不可以,但不的念頭越來越模糊,到後來變得像空氣一樣被吸進了身旁嗡嗡作響的暖氣機。她解開雨衣,他把手貼在她的睡衣上,輕撫著她身上的薄紗。
媽媽覺得有一種無法抗拒的需要。小時候我就看過男人拜倒在她裙下,我們到超市買菜時,店員經常主動幫忙找購物單上的東西,還幫我們把東西搬到車上。她和盧安娜·辛格都是鄰居公認的漂亮媽媽,每一個碰到她的男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微笑,當她向他們請教問題時,他們心中小鹿亂撞,幾乎有求必應。
但是只有爸爸能讓她開懷大笑。她笑個不停,家裡各個角落都充滿她的笑聲,她覺得這樣很開心,可以就此放鬆一下。
我們小時候,爸爸借著加班或是利用午餐時間工作來累積休假,因此,他每星期四都可以提早回家。周末假日是全家在一起的時間,星期四晚上則是「爸爸媽媽的時間」,琳茜和我都知道這個時候要乖,我們必須安靜地待在房子另一頭,也不可以探頭探腦地偷窺。那時候爸爸的書房還很空,我們通常待在裡面玩。
媽媽下午兩點左右就幫我們洗澡。
「洗澡時間到嘍!」她像唱歌般地宣布,聽起來好像要帶我們出去玩,剛開始感覺上也確實是如此,我們爭先恐後地跑到各自的房裡,穿上浴袍,然後在走廊上碰頭。媽媽帶頭,母女三人手牽手走向我們粉紅色的浴室。
媽媽大學時專攻神話,小時候她經常講神話故事給我們聽。她講珀耳塞福涅1和宙斯的故事,還買古代北歐諸神的圖畫書給我們,我們看了經常做噩夢。她向外婆拚命爭取,外婆才讓她上研究所,她拿了一個英語的碩士學位,曾想過當老師。她打算等我們大一些,可以照顧自己之後再去找個教職。
洗澡時間和希臘神話已成為朦朧的回憶,但我清楚地記得媽媽惆悵的表情,她曾有個夢想,現實生活卻剝奪了她的夢想,我看著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她起伏的心情。身為她的大女兒,我總覺得是我剝奪了她的機會,因為我,所以她不能追求她想要的人生。
媽媽總是先把琳茜抱出浴缸,一面幫她擦乾身體,一面聽她喋喋不休地說橡皮玩具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