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父母似乎刻意避開對方

出事後的兩個月,我的父母似乎刻意避開對方,一個人待在家裡,另一個人就出去。爸爸經常在書房的綠色椅子上打瞌睡,醒來之後才躡手躡腳地走進卧室,悄悄地側身躺在床的一邊。如果媽媽拉了大半被子蓋在身上,他就不蓋被子,縮成一團躺在床上,這副姿態好像在表示,只要一出事,他隨時可以從床上跳起來。

「我知道誰殺了她。」他聽到自己對盧安娜·辛格說。

「你告訴警方了嗎?」

「我告訴他們了。」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目前為止,除了我的猜疑之外,還找不到什麼直接證據。」

「父親的疑心……」她開口說話。

「就像母親的直覺一樣有分量。」

這次她微微露齒一笑。

「他住在附近。」

「你有什麼打算?」

「我正在調查所有線索。」爸爸說,他很清楚這話聽起來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我的兒子……」

「他是線索之一。」

「說不定你被那個所謂的兇手嚇壞了。」

「可是我一定得做些什麼。」他抗議道。

「我們又說不通了,沙蒙先生,」她說,「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說你來找我們是錯的。你來這裡自有道理,你希望得到一些支持,尋求一些溫情與慰藉,因此,你找上了我們,這樣對你、對我兒子都好,我只在乎這一點。」

「我無意傷害任何人。」

「那個人叫什麼?」

「喬治·哈維。」除了告訴賴恩·費奈蒙之外,這是爸爸第一次說出這個名字。

她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她轉身背對他,走到窗子旁邊依次把兩扇窗子的窗帘拉開。她喜歡放學時刻的日光,雷的身影出現在街口,她看著兒子一步步走近家門。

「雷快到家了,我出去迎他,對不起,我暫時告退,我得穿上大衣和靴子。」她停了一下又說:「沙蒙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採取同樣行動。我會和所有我覺得需要的人聊聊,但我不會把他的名字告訴太多人。等到確定的時候,我會不動聲色,悄悄地把他殺了。」

他聽到她在門廳處穿上大衣,金屬衣架發出鏗鏘的聲音。幾分鐘之後,大門開了又關,一陣寒風從屋外吹進來。他看到做母親的站在外面迎接兒子,母子兩人都沒有笑,他們低著頭,只見兩人的雙唇翕動,雷知道我爸爸在裡面等著他。

媽媽和我從一開始就覺得賴恩·費奈蒙和其他警察不同,和他一起到我家的警察身材都相當魁梧,費奈蒙警探則顯得瘦小。除此之外,在我看來,他還有些細微之處和別人不同,比方說,他似乎經常若有所思,談到我,或是案子的進展時,他神情嚴肅,從來不開玩笑。只有和媽媽說話時,賴恩·費奈蒙才表現出樂觀的本性,他堅信謀殺我的兇手一定會落網。

「或許不是這一兩天,」他對媽媽說,「但有朝一日,他一定會露出馬腳,這種人向來控制不了自己。」

爸爸去辛格家,留媽媽一個人在家。賴恩·費奈蒙來家裡找爸爸,她只好陪他聊天。媽媽在客廳桌上擺了一些圖畫紙,巴克利的蠟筆散落在圖畫紙上。他和奈特本來在客廳畫畫,畫到後來兩個小男孩開始打瞌睡,頭像沉重的花朵一樣垂下來,媽媽只好把他們一個個抱到沙發上。他們各睡在沙發一邊,雙腳幾乎在沙發中間相碰。

賴恩·費奈蒙知道這種時候他應該輕言細語,但媽媽注意到他不太在意小孩,他看著她抱起兩個小男孩,卻沒有站起來幫忙,他也不像其他警察一樣和她聊小孩子的事。不管孩子是生是死,在其他警員眼中,她只是個母親,費奈蒙看她則不是如此。

「傑克想跟你談談,」媽媽說,「但我想你很忙,一定沒時間等他回來。」

「還好,不太忙。」

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媽媽塞到耳後的一綹頭髮滑落到耳際,她的表情頓時柔和了不少,我知道賴恩也注意到了。

「他去可憐的雷·辛格家了。」她邊說邊把頭髮塞回耳後。

「真抱歉我們必須訊問他。」賴恩說。

「是啊,」她說,「沒有任何小男孩能做出……」她說不下去,他也沒有逼她把話說完。

「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媽媽從圖畫紙上拿起一支蠟筆。

賴恩·費奈蒙看著媽媽畫小人和小狗,巴克利和奈特在沙發上發出輕微的鼾聲,巴克利彎起身子,蜷曲得像小嬰孩一樣,後來還把拇指放到嘴裡吮吸。媽媽曾說我們一定要幫他改掉這個習慣,現在她卻羨慕小弟睡得如此沉靜。

「你讓我想起我太太。」賴恩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開口說出了這句話。賴恩默不作聲時,媽媽已經畫了一隻橘色的獅子狗和一匹看來像是遭到電擊的藍色小馬。

「她畫畫也很糟嗎?」

「以前我們沒什麼好聊的時候,她也是靜靜地坐著。」

過了幾分鐘之後,畫紙上多了一個黃澄澄的太陽,一棟褐色的小屋,屋外種滿了粉紅、湛藍和紫色的花朵。

「你說『以前』。」

他們同時聽到車庫門打開的聲音,「她在我們結婚不久之後就過世了。」賴恩說。

「爸爸!」巴克利從沙發上跳起來大叫,完全忘了奈特和其他人的存在。

「唉,我很難過。」她對賴恩說。

「我也是,」他說,「我是說關於蘇茜這件事,真的,我很難過。」

巴克利和奈特跑到後門口歡迎爸爸回家,爸爸興高采烈地大叫:「我需要氧氣!」

經過漫長的一天之後,每次下班回家,我們抱他抱得太久,爸爸總是像這樣大聲喊叫。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但為了小弟而裝模作樣已成為爸爸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刻。

爸爸走進客廳,媽媽正凝視著賴恩·費奈蒙。我真想大聲告訴媽媽:快去落水洞吧!向洞穴的最深處看,我的身體在那裡等著你們,靈魂卻高高在上看著你們呢。

警方還抱著一線希望時,賴恩·費奈蒙便向媽媽要了一張我在學校的照片。他把我的照片和其他照片擺在皮夾里,照片中的小孩和陌生人都已不在人間,其中還夾著他太太的小照。如果案子破了,他就把破案日期寫在照片背面;如果案子沒破,照片背後就是空白。不管警方的結論如何,只要他認為案子沒結,照片背後就留白。我的照片背後一片空白,他太太的照片背後也看不到任何字跡。

「賴恩,你好嗎?」爸爸大聲打著招呼,「假日」在爸爸身旁跳來跳去,希望主人拍拍它。

「我聽說你去找雷·辛格了。」賴恩說。

「巴克利,奈特,你們上樓到巴克利的房裡玩,」媽媽說,「費奈蒙警探和爸爸有事情商量。」

我藏東西的秘密地點

「你看到她了嗎?」巴克利邊上樓邊問奈特,「假日」緊隨在他們身後,「那是我大姐。」

「沒有。」奈特說。

「她出去了一陣子,但現在回家了。來,我們比賽誰跑得快!」

兩個小男孩和一隻小狗爭先恐後,快步衝上曲折的樓梯。

我不準自己多想巴克利,生怕他會在鏡子,或玻璃瓶蓋上看到我的身影。我像家裡每個人一樣,一心只想保護他。「他年紀還小。」我對弗妮說。弗妮聽了回答說:「年紀小就看不到我們嗎?你以為小孩子想像中的朋友打哪裡來的?」

兩個小男孩跑到我爸媽的卧室旁,在一幅裝框的墓碑拓印下坐了下來。拓印的真跡來自倫敦一座墓園,媽媽曾告訴琳茜和我,她和爸爸到倫敦度蜜月時遇見一個老婦人,她和爸爸想在家裡牆上掛些特別的東西,這位老婦人就教他們拓印墓碑。到了我十歲出頭時,家裡大部分的拓印都被存到地下室,牆上改掛上色彩鮮艷的印製畫,以便激勵孩童。但是琳茜和我依然非常喜歡墓碑拓印,掛在巴克利和奈特頭頂上這幅更是我們的最愛。

琳茜和我時常躺在這幅拓印畫的下面,我假裝是畫中的騎士,「假日」是蜷伏在騎士腳邊的忠犬,琳茜則是他遺留在世的愛妻。不管剛開始氣氛多麼莊嚴肅穆,到後來我們一定會笑成一團。琳茜告訴躺在地上裝死的我說,做妻子的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她下半輩子不能守在一個死人身旁。我聽了假裝勃然大怒,但每次都持續不了多久。說著說著,琳茜一定會提起她的新愛人,此人不是給她一塊好豬肉的胖屠夫,就是幫她做掛鉤的靈巧的鐵匠,「你死都死了,騎士,」她說,「我還得活下去呢。」

「昨天晚上蘇茜來看我,還親了我的臉一下。」巴克利說。

「她沒親!」

「她親了!」

「真的嗎?」

「真的。」

「你有沒有告訴你媽?」

「這是秘密,」巴克利說,「蘇茜說她還不想和其他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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