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甚至,包括說這話的艾米都是在說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無意間的提議有多麼精彩。
可惜,以艾米對沙若的了解,這樣的提議無疑百分之百會被女孩否定掉。只是,這個想法確實很具有誘惑性——除了沙若之外的3個人全都怦然心動。
艾米諾爾大陸與法諾斯大陸交戰以來兩年多,緬陽帝君之所以能夠迅速擁有大義的名分,諸帝國中不少名門大閥紛紛易幟效忠於少年金髮王者雷諾爾,歸根結底就一個原因:戰神、光明神等主神選擇了新王朝,甚至親歷親為幫助新王朝。
沒有光明神降福主神的恩澤,神聖教廷現在還是一個地方小教會,怎麼可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地左右大陸局勢;沒有戰神等神明的介入,法諾斯大陸還會像1000年以前一樣內戰不休,絕對不會擰成一股勁來進攻艾米諾爾大陸;同樣,沒有戰神的古老血脈,雷諾爾家族怎麼可能會有冊封天下萬王的權力?
對於泛大陸的普通人類而言,不論是父權、夫權還是君權甚至是宗教權力,在神權面前,薄得像紙一樣,隨隨便便給一指頭就破了。各大教廷在鼎盛時期,教皇陛下有能力隨意顛覆一個中等規模國家的政權。沒有教皇的承認,國王們甚至沒有加冕的權力。
如果……真的能夠成立一個新教會,而且,是以12主神之一的火神作為祭奉神明的教會,山地矮人王國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承認這個教會;紅石大帝也必定會欣然接受;立場一直搖擺不定的沙漠帝國上古以來信奉的恰恰也是火神,對此必然會舉雙手贊同;傭兵帝國敗退的3位傭兵王當然不會拒絕這個倡議;森林精靈王國由於攝政王艾米的原因起碼不會站出來反對;冰封大陸兩個哈米人王國或許會有些許抵觸,不過,以日神和火神的關係來看,森林矮人應該不會反對,森林矮人和哈米人王國關係一直不錯,一定會幫忙做做工作。
這麼一算下來,這個宗教從成立之日起,就必定是泛大陸且被眾多王國承認,甚至會在當天信徒數量就超過神聖教廷。最起碼,諸帝國王室不用再把教廷設置在各國內的紅衣大主教供起來。
艾米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唉……可惜,現在面對的是絕對不願也不會走到前台的沙若……
微微搖搖頭,艾米自己先打消了這個念頭:「沙若,不用操心這事了。你這幾天跟在林家小姐身邊,一定一定要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嗯。」沙若臉上帶出淡淡的愁容。這幾日來,林雨裳根本不吃不喝,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林夫人早已經去了北部聯邦,現在能勸勸她的也就是自己和靈寶兒了。
「你把你和雨裳的東西都收拾一下,」艾米罕見地對林家小姐用了昵稱:「我們要撤離這裡。」
「嗯?」沙若和其他兩個男孩都一驚,離開這裡?不再守衛漢堡城了?
「嗯。後天早上,你和雨裳一起到議事廳,我會宣布此事。」艾米長長出了一口氣,眼睛透過窗戶看著遠方的山脈,悠悠然說著:「很多事情,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在此之前,由於有池叔叔、林河大人等的庇護,不論我還是大青山、霍恩斯,我們都希望戰爭能夠早早結束,我們總期望在長輩們的努力下,能夠遠離這場戰爭,起碼,戰爭不要給小傭兵團帶來太多的生離死別。」
「現在,我終於想明白了。這場戰爭實在太大了,無論躲到哪裡都絕對躲不過。西林島的瑩、斷冰港的大青山、史坎佈雷的池傲天、山地矮人王國的沙若……」艾米幾乎是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了過來:「我們今天還活著的人,哪一個沒有因為這場戰爭九死一生?為了我們能夠在九死之後還有一生的希望,池叔叔、林河大人、巴爾巴斯叔叔,幾個長輩……」艾米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
「既然躲不過……」艾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淡中卻帶著一種此前從來沒有過的氣勢:「那好,我們迎上去吧。」
「此前,我並不贊成池傲天的做法。現在,我卻認為,他做的也沒有什麼過錯,戰爭總要死人,總要有無辜平民喪生,不是我們這一邊的平民死就是對方的平民亡,我們都還沒有大公無私到犧牲我們這一邊平民的地步吧……」男孩子自我解嘲著,褐色的眼睛裡閃動著熒光。
「為了那一點權勢,上到神明,下到無名小卒,竟然紛紛揭竿而起!哼……好!既然這樣,總要有人來做惡人,那,我們來做,我們就來掃平這些所謂的亂世英雄,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要看看,這些群起逐鹿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心腸;只要小傭兵團還存在一天,那麼,這些為了自己些許利益而傷害我們的人,不論他是誰,只要他沒有死,他就註定會在睡夢中看到我們滴血的長劍。」最後幾個字,艾米幾乎是從牙齒間擠出來的,從話語中甚至能夠聽到牙齒磨動的聲音。
艾米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屋子裡的3個人根本不敢相信,霍恩斯從大青山的眼睛裡看到了極度的震驚!艾米怎麼可能說出這樣霸道的話?這還是那個溫文爾雅,不笑不說話,永遠一副好脾氣,小傭兵團員們眼中的大哥哥一樣的少年么?
在此前,因為瑩瑩小姐,艾米躲回了冰封大陸;在地底,兩頂傳說中的王冕被艾米隨意推開;在妖精森林,毫不猶豫拒絕舉國相許的婚姻;一個不斷躲避著責任的人,一個只希望身邊人安安全全的人,怎麼可能突然就視天下生靈為無物?
事實上,這段話流傳到後世,大部分人更願意相信這段話是出自黑面龍王池傲天閣下嘴裡。但是,大青山、霍恩斯、沙若,3個人中任何一個人都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誠信,3個人對於這一段話的出處沒有任何一絲猶豫。
看著艾米離去的背影,霍恩斯遲疑著終於忍不住說出了3個人心裡的話:「艾米……變了。」
艾米變了,當然變了,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像一根彈簧,如果沒有壓力,這彈簧絕對不會釋放出一點彈力,必須有壓力,而且壓力越大,彈簧所釋放出來的彈力越大。人無壓力輕飄飄,這句話雖老,但卻是絕對真理。
艾米也是彈簧,一根被幾塊從九天外飛來的意外隕石直接砸進地底的彈簧,這根彈簧痛苦呻吟中發現自己並沒有被徹底砸爛,痛苦中,彈簧瞬間反彈了!隕石就像來的時候一樣,呼嘯著飛了回去,把深深的夜空砸出了同樣大的窟窿。
自古以來,戰爭就是血淋淋的代名詞,在這個人頭滿地翻滾的世界中,尤其是當自己的至親倒在血泊中,所有的人都會有那種難以描述的撕心裂肺的感覺——不是在撕心裂肺中死去,就是在撕心裂肺中爆發!有血性的人爆發了,沒有血性的人在窒息死去。
第三日一早,犀利的號角聲響徹整個漢堡城——聚將!這還是帝國北部戰區臨時最高長官第一次聚將。除了輪值的軍官,其他帝國各部隊小隊長以上軍官、男爵以上貴族從漢堡城各個地方向議事大廳彙集。聚將號角剛落,小傭兵團召集號角緊接著就響了起來,小傭兵團所有副隊長以上幹部同樣順著積雪的街道沖向議事大廳。
60息後,漢堡城議事大廳里黑壓壓站滿了正規軍軍官、傭兵幹部,還有就是漢堡城原來的文職官僚系統,其中不乏有矮人一族。
「諸位,今天請大家來這裡,主要是宣布一件事情。」帥位上,大模大樣地坐著帝國少親王,一邊說著,少年褐色眼睛一邊掃過屋子裡的每一個人。
少親王年紀雖然不大,說出話來卻有眼有板,甚至比已故的林河伯爵、池寒楓侯爵更像一個大人物,更有一種壓迫人底層神經的威嚴。
這是一種必然,在座的這麼多軍官中,單以對死亡的感受——是那種距離死亡僅一線……不……僅一層肥皂泡隔膜的距離,在座這數十人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座位上這個少年有更豐富的經驗。這種在死亡身邊獲得的綿綿威嚴釋放出來,不是普通軍人所能承受的。
少年頓了一頓,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我們將在5天之內,全部撤出漢堡城。小傭兵團系統,將在後天下午之前全部撤離;帝國七彩龍騎士團,大後天下午3時之前必須撤出;漢堡城其他所有居民,必須在4天之內全部撤離;帝國禁衛軍,你們負責最後的掃尾工作。當你們離開這個城市後,這個城市內必須沒有任何活著的居民或者軍人存在。」
啊,啊?啊!!
「艾米大人,為什麼要放棄漢堡,這是林河大人用性命搏來的城市!」帝國七彩龍騎士團重步兵大隊長藍田驚訝得都忘記必須顧及上司臉面的問題,和幾個袍澤同時跳了出來。
「哼……」白衣少年鼻子發出了冷冷的聲音:「是么?真難得,你還記得林河大人。我不希望下一次用性命來搏得這個城市的人,是你藍田大人。」
艾米此時的表現與此前的溫文爾雅的少年相差太遠了,在此前,艾米對於任何一位軍官,不……更確切地說,對於任何一個普通士兵,都表現出足夠足夠的敬意,在漢堡城兩萬軍人傭兵中,作為軍官,艾米擁有最好的口碑——這是一個絕對的貴族紳士,虛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