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我走-8

「哪能呀?這麼大個國家還能沒飛機?不是我說你們。當年我爸我媽分居,那是時代造成的,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去支邊,不分不行,不去就沒有糧票。現在可好,新時代的分居純粹是自找的,沒人逼你們。」我一邊摸牌一邊說。

「我們也是不分不行啊。」張太太摸了張好牌,正樂呢。

張太太的女兒已經在加拿大上完了初中,高中也上了一年了,再有兩年就要考大學了,為了女兒美好的前程,張先生和張太太決定就這樣天各一方地湊合到女兒能自立再說。

「沒辦法。我女兒講話,她本來在北京活得好好的,是我們把她帶到這裡的,逼她好好讀英文,逼她交洋人朋友,不要像爸媽一樣老在社會外面待著。現在好了,她英文讀會了,朋友也有了,中文都忘得差不多了,又讓她回去,門兒也沒有。我女兒說她把青春都獻給了加拿大,回去她的中文還是小學水平,怎麼考大學?再說,人家都是削尖了腦袋要出來上學,咱家條件這麼好,幹嗎要回去呢?哎,小孩子根本理解不了我們做父母的苦。」張太太「啪」地又扔出一張「紅中」。

「我也發愁死了我兒子的中文,一個星期一次的中文學校根本沒用,小孩子一紮堆就說英文,就跟我們去L.I.N.C.班聊中文一樣。現在我兒子就和他爺爺奶奶沒法交流,再過幾年,我看他和我也沒話說了。」劉太太說。

「可我暑假帶女兒回去的時候可風光了,走到哪裡人家都叫她『小老外』。我給她報了個補習班,你們猜怎麼著,老師還讓她幫著英文班的老師批改作業呢。」張太太自豪地說。

「我們做女人的命真苦,都四十幾歲的人了,還不能和老公團聚,跟候鳥一樣飛來飛去的。國內一個家,加拿大一個家,到處都是家,到處都不是家。我經常是今年把套裝的上衣帶了回去,裙子又忘在了這裡,帶去了褲子,皮帶又忘了。

哎,這種生活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才算是頭兒。」劉太太一邊搖頭一邊摸牌。

「咱們是熬,我老公那邊是忙著掙錢給我們寄來,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呀!來,來,碰一個。」張太太說。

「男人說忙,你也信。忙現在都成男人泡妞兒的借口了。究竟在忙什麼,鬼才知道。你看了那個電影嗎?叫什麼來著,對了,《手機》。手機一響,如果是老婆,準保說忙著開會呢。更何況咱們打的是國際長途,聽得見,夠不著的,他們想怎麼糊弄咱們,咱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國內的女孩子,專門瞄著人家的老公致富,沒點堅強的意志還真扛不住。現在傍大款已經不興談婚論嫁了,撈足了實惠再說……」

張太太聽得入了神,輪到她打牌都忘了,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張先生坐在夜總會裡,摟著小姐的小腰兒,張先生的手正從小姐的胸前滑過……

張太太拿牌的手懸在空中:「現在幾點了?」

「十點一刻。」劉太太看了一眼鍾說。

「沒問這裡,我問中國幾點了。」張太太沒好氣地說。

「大年初一早上,十一點一刻。」

「不行,我要馬上打電話。」張太太摔了麻將牌,抄起電話劈里啪啦地撥了起來。正是拜年的時間,國際長途總也打不通。張太太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把把電話摔了,順著電話線爬過去。

電話好不容易通了,卻沒有人接,鈴聲一直響到佔線。張太太又是一通撥,這回有人接了,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罵罵咧咧地:「誰他媽的這麼早來電話,找死呢?」張太太還沒來得及回嘴,電話「啪」的一聲就掛了。

張太太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拿著電話愣愣地站在那裡,電話里傳來「嘟——嘟——」的忙音。張太太愣了一會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讓一屋子的麻將聲、電視聲戛然而止。 張太太大叫:「回北京,明天就回北京。老娘在這裡守活寡,丫的他倒在那邊快活。 哇——哇——」

大伙兒都圍過來勸張太太。

「你先別急,也許張先生丟了手機,讓別人撿了去,也許他病了……」我說。

「就是,也沒準你撥錯了號……你老公的手機尾號是1155還是5511?」劉太太一看闖了禍,趕緊岔開話題。

「你要不打打他哥們兒的電話,你不是說他來電話昨晚去他哥們兒家過年了嗎?」我說。

張太太慌忙找出張先生哥們兒的電話,手抖得怎麼也撥不清「011-8610」。張太太心裡發虛,萬一張先生沒去和他們過年,這一大堆人這麼看著她,她多沒面子。我接過電話替她撥通了遞給她。那邊一聽是張太太的聲音,馬上說:「哎呀,嫂子,你可來電話了,大哥他出了點事。」

「啊?出什麼事了?出車禍了?」張太太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兒。

「大哥昨晚多喝了幾杯,我們勸他留下,他非要趕回去,怕你往家裡打電話沒人。

酒後駕駛撞上了警察,口角了幾句,一拳把人家警察的鼻子給打出血了。這不,都在局子里關了一宿了,我這兒正等著贖人呢。嫂子,回頭大哥出來了,你可千萬別埋怨他。大哥去年生意做的不好,你們娘兒倆又不在身邊,他心裡苦悶才喝的酒。」

張太太掛了電話,又是一陣大哭。「我錯怪他了,我什麼人呀?這麼好的男人還懷疑他……嗚嗚……」張太太一抹臉上的淚水,破涕為笑,瞪了一眼劉太太:「都賴你!嚇死我了。」

雖然是無中生有的一場虛驚。張太太從此還是留了個心眼兒,

常常冷不防地給張先生去個電話。她專門算好了時間,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打過去,看看張先生到底晚上回不回家。

當下正流行視頻聊天,張太太電腦知識有限,不過,她真想給張先生身上掛一個攝像頭,這樣她在加拿大就可以隨時隨地地看著張先生。

47.雄心再起

當我寫到「貢獻終身」的時候,握筆的手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心想: 這輩子就這麼貢獻出去了?

清晨醒來,仰望著天花板。現在在哪裡?什麼季節?什麼年代?什麼時辰?

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剛從北京回來,感覺自己剛剛踏出那扇門,一下子又擠進了多倫多的這扇門,時空有些錯位。從這個門到那個門,從這個房間到那個房間,空間上只有一步之遙,心靈上也沒有距離。耳畔還迴響著那個門裡父母親的嘮叨,這扇門裡的電視已經播上了CBC的新聞。窗外陽光明媚,空氣新鮮,耳朵里還灌著北京的嘈雜,舌尖上還留著鹵煮火燒的香味。

北京之行讓我感到了一種在加拿大浪費時間的負罪感。

原來同一個起點的同學和朋友在幾年間都騰飛了,沒飛起來的也是撲著翅膀振臂欲飛。這幾年在加拿大待的,雄心全沒了,理想也幻滅了,就剩下沒有追求地和那些加拿大同事整天聊釣魚和《美國寶貝兒》(註:電視節目)了。加拿大既是一個慷慨大度的國家,也是一個自私而殘酷的國家,吝嗇地給你發展的空間,殘酷地將你的夢想和熱情消磨至盡。

整整一個冬天,我把自己憋在朝西的那間陰暗而潮濕的小屋中。小屋本來是一個小的洗衣房, 被我改成了畫室, 支上了畫架子, 擺上了畫框,

地上鋪滿了油彩和畫筆。

上周我逛完了AGO(安省美術館)的一個藝術展後突發奇想,決心要在加拿大成為一個畫家。

這個想法像暗房中一縷從窗縫穿過的陽光,頓時照得我的心亮堂堂的。成為寫實派的畫家顯然功底不夠,我也沒有耐心去畫那些肖像和靜物。我決定主攻抽象派繪畫。平日里最瞧不起抽象畫,寥寥幾筆,我兒子都會畫。可真坐到畫布前,才發現腦子裡全是具象,根本找不到抽象的靈感。

冥思苦想,夜不成寐。夢中醒來,尋著靈感的火花,急忙披了衣服跑到「畫室」,抓起筆畫了幾片顏色。天亮的時候,我又添了幾筆。白天里,我坐在辦公室里無心工作,心裡想著昨晚「誕生」的作品。下班的路上,我心事重重,看到的任何東西,只要有一點抽象的,都能被我聯想到我的作品。回到家,我一遍遍地反覆塗抹著我的作品,等待著奇蹟的出現。第二天忍不住去樓下的Harbourfront

tre(湖港中心)看看展覽,吸收一下別人的靈感。第三天,我決定放棄我的處女作,用利得粉刷一遍畫布,重新再來。

當個畫家可真不容易。我每天下班後忙碌在我的畫室里,一個月後,我的作品堆滿了小屋。我跑了幾家小畫廊,學著洋人的樣子推銷著自己感覺不錯的作品。作品在小畫廊中掛了許久,落了灰,我偷偷地取了回來,連同畫具一起塞到了儲藏室里,除了高興有時候進去,「這個」「那個」地指一通,沒有人再問起。

我又決定開始寫作。寫作是有夢想的人最好的表達途徑。我決定每天堅持寫英文日記,然後放到博客上去,不但可以記錄自己的感受,還可以練英文。我的目標是有朝一日,能出版一本英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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