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月家的下場是Adam坐在加拿大的公共圖書館查閱資料寫出來的。文月離開什剎海之前給Adam發過信,在那個動蕩的年代,命都快丟了,一封信的命運就顯而易見了。文月的父親被送到農場改造學習,他知識分子單薄的身體沒能經得住新時期的改造考驗,兩年後就在農場莫名其妙地病逝了;母親帶著弟弟去了鄉下,住在親戚家一間久置不用的小閣子間里,房子小得一進門就得上床,床下還偷偷養了兩隻雞,盼著它們下的蛋能給正在長身體的弟弟增加營養;文月草草地和一個當紅的領導的兒子結了婚,保住了她留在北京不用去張家口的命運。那些文革期間當紅的領導雖然出身貧寒,靠造反登上了歷史的舞台,但他們骨子裡還是喜歡那些文人墨客的千金,以彌補他們因歷史而造成的文化上的缺憾。
文月的一家從什剎海的煙袋衚衕消失了,文月在Adam的生活中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十年。十年的光陰足以把一個純情的少女變成宿命的婦人,十年光陰也足以讓Adam不再年少。十年並不是等待的結束,而是更長的等待的開始,是一生等待的開始。Adam在文革後去北京尋找文月。因為地址和人名的變動,民政局的查找沒有任何結果,有人說文月的母親過世後,她帶著弟弟跑到香港投靠親戚去了;有人說文月生孩子時難產死了,她母親也上吊了……十年的混亂,有多少這樣離散的家庭,Adam短短兩個星期的尋找只能是大海撈針。Adam帶著遺憾去尋找那扇門,門還是那扇門,破舊了,露了風,長了綠銹的銅鈴還掛在那裡,那是文月臨走前為他留的訊息。門開了,推自行車上班的,送孩子上學的,呼呼地冒出了好幾家的人……
夜深了,我和向東重複著結尾處Adam為文月寫的一首詩睡去了:
我多希望能與你一同走過一年的四季,從穿著毛衫的冬季到披著短袖的夏季;踏過落滿樹葉的秋季,走進我們開始相愛的春季……
我多希望能與你一同在黑暗中等待黎明,讓清晨的露水浸濕你的睫毛,讓霞光包裹你的雙臂;讓我採集香薷為你編織成床,讓我折取艾枝為你把火點燃……
我日夜兼程地為Adam的回憶錄繪製插圖。Adam無論在英文名還是法文名中都是聖經中亞當的意思,他的夏娃就是文月。在封面設計上,我別出心裁地讓亞當和夏娃相遇在中國花園裡。夏娃穿著一個素色的肚兜兒靠在蘋果樹前,亞當手持一隻紅蘋果站在身邊,夏娃如絲般的秀髮祥雲般飄在空中……我用小紅毛毛筆畫在熟宣紙上,掃描時做了些技巧,
整個畫面充滿了懷舊的情趣和時空交錯的想像力。如果時光能夠在我的筆下逆轉,我真希望Adam和文月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
我每完成一張插圖,便拿去給Adam看。他的情況愈來愈糟。他看完我用細鉛筆畫的那扇門,笑了,顫抖著拉過了我的手吻了我的手背。
「你……和她……一樣……漂亮。她……是我這……一輩子……最想娶的……女人……」
兩個星期後,Adam去世了,他沒能等到書的出版。他帶著他的遺憾走了,去尋找他的東方夢。我後悔沒有在Adam去世前講給他那個古老的中國故事,告訴他一定要在去天堂之前去一趟鬼城,過了奈何橋,見了王婆子,興許王婆子見了老外一高興,稟報了轉世司,特赦了Adam轉世到人間,雖然他的功力不夠,不能轉世成人,或可化作一枝荷花,靜靜守在什剎海的池塘中……
按照他的遺囑,他的房產一部分作為書籍出版的費用,剩下的全部捐獻給慈善機構以資助亞洲地區兒童的教育。Adam
把那隻銅鈴留給了我,他把他的夢想留給了我。
最後一次去Adam家的時候,我在那張老藤椅上聽完了張鎬哲的《鏡子?空瓶?三十年》:
我正好從那鏡子看到一個人
在一個走不出來的房間
他的臉在煙幕之中朦朧地浮現著
漂白的記憶
飄動的窗帘
這世界永不會改變
最愛的夢從不會實現
想一想真的沒有幾個三十年
何必在乎最愛什麼人
看一看自己那張風霜後的臉
到底值得誰來思念
我從他眼中找到故事的起點
卻忘了走到現在要幾年
不知誰把愛情裝在他的空酒瓶里
不小心絆倒
他醉了多少年
32.一路高歌
高歌一路高歌地殺回多倫多了……
星期六的早晨,我慣性地在6:40醒來。醒來後神思恍惚,潛意識告訴自己今天是周末,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在夢中,我又回到了和平里青年溝的老房子。仰頭望去,八區十三樓202的玻璃在樹葉中閃著光芒。一個騎自行車的老頭兒從我身邊不緊不慢地滑過,那是鄰居劉伯伯。「丁當——丁當——」的自行車鈴聲在乾澀的空氣中延展開來。正是學生上早操的時間,和平里一中的校園裡傳來踏步聲,沉默之後,嘶啞的喇叭里響起了嘹亮的國歌。國旗在旗杆上爬,先慢後快,最後一個箭步在最後一個節拍中佔領了制高點。沒有風,到處都是乾澀的。街角那家叫「雍雅」的小餐館還沒有營業,大玻璃窗被桌布遮掩得嚴嚴實實,外地來的小服務員在裡面睡得正香,呼嚕聲都聽得見。我真想進「雍雅」吃盤炒疙瘩,剛出鍋的,五元一大盤,放了白菜和肉絲的……
刺耳的電話鈴聲將我從美夢中吵醒,吧唧著嘴,帶著遺憾掙扎著爬起來,誰這麼討厭,偏偏這個時候來電話,真想再回到夢中把那盤炒疙瘩吃完。
抓起電話,我帶著情緒地問:「Hello?」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純正北京話,高八度的音調震得我耳膜直疼:「怎麼才接呀?是我,高歌!」
高歌一路高歌地殺回了多倫多。她隨一個部委的商務考察團來加拿大考察。
我開車去Royal
York(皇家約克)酒店找她。這家老式的酒店因英國女皇的光顧而身價倍增。高歌住在11層157房間,那是一間面對安大略湖的房間,湖水在陽光下藍藍的,天空的雲朵很低很低,好像一開窗戶就能抓一朵進來。
房間里還坐了一個人,五十歲模樣的男人,一看就是一位領導。我判斷他是一位領導是因為他的肚子,大概是公款吃喝吃出來的肚子。有了夠尺寸的肚子,領導才有了「胸懷」,西服總是敞著,手總是背著。
高歌給了我一個誇張的擁抱:「小美人兒,你生了孩子怎麼還這麼美?還讓人活嗎?」「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上級領導,王總。王總,這是我加拿大的朋友。她可是加拿大出版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呀!」高歌真能吹,她一臉的自然,我倒滿臉發燒了。
高歌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沒準備,一個踉蹌被推到了王總面前:「王……王總您好,歡迎您來加拿大。Wele to
ada!」王總並沒有起身,微微點了點頭,伸過手來和我握了握。
早就聽說高歌回國後一直很低調。找了個網路公司湊合干著。她回去的時候,網路公司的競爭已經魚死網破了。幹了沒幾天,老闆說公司撐不住了,不如關門改做飯館。高歌說別急,再給她點時間試試。她又做設計又做銷售,每天騎個自行車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跑。老闆看她這麼能吃苦,怎麼也不能和那個在面試中說放棄了加拿大的別墅名車的「海歸」聯繫在一起。
高歌一點也沒有覺得苦。這幾年在加拿大瞎混的,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她現在倒有一種覺醒的感覺。在加拿大待的幾年,她是真怕了失業的滋味。她從來沒有讓她的「怕」溜出過她的心,那種在強制狀態下壓抑出來的矛盾的平和,一旦找到了可以釋放的契機,就可變成偉大的力量。高歌就是在和這家小公司較勁。也許結果還是關門,但她想在這個小舞台上把自己的能量燃盡。
奇蹟出現了,小公司起死回生,沒過幾個月,小公司發展了。一家美國網路公司看中了高歌,年薪二十萬美金把她挖了過來,七弄八弄的,高歌現在是這家美國公司的駐華代表。
高歌說王總想嘗嘗有特色的西餐,問我有什麼主意。我開車帶他們去了BCE
Place大廈的Richtree。Richtree是一家極具特色的自助餐廳,環境布置得像一個五彩斑斕的大集市,多倫多一共只有三家,這家是最大的。
王總一走進去就一屁股坐下不動了。高歌跑前跑後地為王總挑著食物,選著飲料,一樣一樣地送到王總面前,就好像他是一個沒有腿的殘疾人。
高歌忙活完了王總才給自己去拿食物。我湊上去小聲說:「怎麼他跟個大老爺似的,你該著伺候他呀?」
「他就是老爺!我就是丫頭!他老人家一句話,我半年的任務就完成了,我能不伺候好了領導嗎?」高歌說,「寧寧,你學著點兒,不會察言觀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