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港澳回歸

香港回歸中的中英較量

香港、澳門回歸,是祖國統一大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幾代中國人曾為之英勇奮鬥。回歸歷程漫長,作為這一代人,我能夠親眼見證回歸,已深感幸運,又有機會親身參與回歸歷程,更是感到無比榮幸。在我的外長任期內,正值兩地回歸過渡時期的後期,我參與了外交談判,主持了兩地成立特別行政區的籌備工作。這在我的外交生涯中,是一段十分難得而又頗為獨特的經歷。

香港回歸中的中英較量

過渡時期

香港的回歸問題,首先是一個外交問題。從外國佔領者手中以和平手段收回祖國固有的領土,必須通過外交談判。

自回歸的原則達成協議到政權交接,有一個相當長的過渡時期。在此期間,英方要保證做好香港的日常行政管理工作,保持當地的穩定和繁榮;中方則要承諾根據雙方達成的協議,為收回後的特別行政區制定出一系列符合實際的具體政策,以落實「一國兩制」,保持長期的穩定和繁榮。

在這漫長的過渡期內,雙方為落實協議、履行彼此的承諾,要在眾多領域進行外交談判。當時,中方根據協議確定了總體談判方針:對於對方在過渡期間的日常行政管理,中方給予合作但不干預;對跨越回歸、涉及未來特別行政區權益的事務,中方有發言權甚至參與權。

鄧小平在思考按「一國兩制」構想解決香港問題時,曾敏銳地洞察到,這種解決辦法的關鍵,在於過渡時期是否能保持穩定。

當時,我們對香港的前景——領土的最終回歸,是充滿信心的,但對這麼一個漫長的過渡時期能否保持平穩,還是有所擔心的。我們希望不要出現大的波動和曲折,以致危害香港的長期穩定和繁榮。

中英合作生變

在有關香港回歸問題的外交磋商中,中英之間曾有過一個「蜜月期」,雙方合作順利。我於1988年直接參与香港問題的磋商時,「蜜月期」尚未結束。

當時,兩國簽署了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香港進入過渡期的頭幾年。雙方就一些具體事務的磋商和談判比較順利,取得一些進展。會談的氣氛不錯,遇到意見不同,雙方還是可以考慮對方的立場,交換看法,達成一些共識。

我的第一位英方談判對手,是英國外相傑弗里·豪。當時,他任外相多年,參與了中英關於香港問題談判的全過程。他對中國和香港問題都十分熟悉,一直與中方有著很好的合作。

1988~1989年間,我同傑弗里·豪會晤過三次。前兩次分別是在1988年6月紐約的裁軍特別聯大和9月的聯大會議期間,第三次是在東京參加日本天皇裕仁的葬禮之時。記得當時主要的議題,就是中方正在起草的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和港人的信心問題,雙方交換意見比較充分,談得不錯。

1989年春夏之交北京發生了政治風波後,中英關係風雲突變,出現逆轉。

隨著英國同其他西方國家一起對中國實行制裁,雙邊關係嚴重受挫。英國似乎對1984年12月正式簽署的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有些後悔了。

6月19日,傑弗里·豪給我來信,單方面提出推遲原定於7月舉行的中英聯合聯絡小組第十三次會議。這是一個不尋常的舉動,因為自聯絡小組1985年成立以來,從未發生過單方面推遲會議的事情。

不久,傑弗里·豪又致信吳學謙副總理,在對中國國內形勢做出評論的同時扯到香港問題,說香港的信心嚴重受挫。他公然提出中國軍隊在香港回歸後究竟還要不要在香港存在的問題,並表示英方準備重新考慮1991年香港直接選舉的安排,同時要求中方推遲基本法頒布的時間。

中國將在香港特別行政區駐軍一事,早已寫入中英聯合聲明;而對香港1991年選舉的安排,雙方磋商中也已有共識。此時英方突然這樣提出問題,顯然是想「翻案」。

兩星期後,由我給傑弗里·豪回覆一信,著重批駁了英方關於香港信心的說法,指出恰恰是英方的一系列不友好舉措,打擊了港人的信心。關於香港政制問題,中方不能同意英方單方面的改變。

不久,英國外相換人。我的第二位英方談判對手是梅傑。梅傑平民出身,憑著自己奮鬥,成為保守黨里的後起之秀,這在十分重視傳統的英國官場並不多見。梅傑任外相的時間很短,後來他接替了撒切爾夫人,出任英國首相。

我同梅傑只有過兩次交往。一次是在1989年7月底,我們在巴黎召開的柬埔寨問題國際會議上相遇。梅傑舉止比較謙和。我說他是一顆「上升的星」,前途無量;他趕緊說自己還是一名「新兵」。會晤中,他試圖影響我們的基本法起草工作,如要求修改草案中有關駐軍的條款。我說,基本法是中國自己的事,如英方有好的建議,中方可以考慮,但對中方施壓以改變雙方商定的條款,那是徒勞的。我強調說,駐軍問題已寫入聯合聲明,是已經解決的問題,不應該重新提出來。在這次會晤中,梅傑同意雙方恢複聯絡小組的工作。

第二次見梅傑,是在那年秋天的紐約聯合國大會上。他再次提出,英方打算加快香港政制改革的步伐,增加香港立法局議員直接選舉的名額。我表示,政制改革必須與以後頒布的基本法相銜接。中方主張在香港推行民主,但必須循序漸進。

此時,中英雙方圍繞著香港政制改革問題,悄然擺開了對立的陣勢。一場曠日持久的外交紛爭就要展開。

英國密使訪華

中英在香港政制改革問題上的分歧,很快變成了外交談判桌上的爭端。

1989年底,隨著我國局勢穩定下來,經濟持續發展,西方國家開始鬆動制裁中國的立場。美國先派了特使秘密訪華,尋求與中國改善關係。英國不甘落於人後,也採取了主動。撒切爾首相決定派其外交顧問柯利達作為首相特使,於當年12月4日秘密訪華,轉交她給江澤民總書記的正式信函,並與中方探討改善雙邊關係的可能。

這是中英雙方一次重要的接觸,為今後幾年雙方在香港政制問題上的交鋒拉開了序幕。

柯利達曾任駐華大使,是一位「中國通」,還直接參与了中英關於香港問題的談判。他對中國事務很熟悉,同時也深知如何捍衛英國的根本利益。在香港問題上,他與保守黨主流人士持有不同看法,卸去公職後,一直對英國政府的香港政策持批評態度,堅持主張維護與中國的合作,不與中方對抗。

但是,此次他作為密使來訪,是為了忠實地履行撒切爾首相的方針。

撒切爾首相致江總書記的信相當長。她在信中表示,希望雙方扭轉兩國關係惡化的趨勢,恢複過去的良好溝通,並重申了英方的立場:信守聯合聲明,特別保證「無意讓香港被用做進行顛覆的基地」,也不試圖使香港問題「國際化」。

然後,撒切爾筆鋒一轉,提出英方面臨著「大大增加」香港1991年立法局直選議員名額的巨大壓力,對此不能視而不見。她要求中方起草基本法時,能與英方的安排保持協調。

柯利達抵京後,與周南副外長會談了一整天,全面討論了中英雙邊關係和香港問題。柯利達提出了增加兩國貿易、恢複官方高層接觸等改善雙邊關係的具體設想,也提出了英方準備大量增加1991年香港立法局直選議席數目的要求,由10席增至20席。

第二天,江總書記會見柯利達,會談進行了近兩個小時。此時,柯利達亮出了英方的真意,說了這樣一段話:中英關係應作為一個整體看待,如在某一方面發生了困難,從整體上就很難取得進展。雙方如能就基本法和香港直選問題達成諒解,恢複兩國良好關係的大門就是敞開的。

這顯然是把香港選舉問題當做恢複雙邊關係的先決條件。

江總書記當即頂回了英方這種施壓的手段。事後,英國駐華大使還特意向我方人員解釋說,柯利達這番話,是根據倫敦上級指示而談的。

大約半個月後,江總書記正式複信撒切爾首相,充分肯定來信對中方示好的積極方面,並就香港立法局直選比例問題表示,估計基本法最後方案與目前草案「不會相距過遠」。如果英方在1991年選舉中直選議席數目超出過多,將來恐難同基本法相銜接。

這個意思就是說,中方不會接受英方方案,但草案也還有修改的可能,雙方可以進一步商量,大門並未完全關死。

柯利達來訪的最後一天,我同他進行了會談。這是他此行中的最後一次正式會晤。他對前兩天會晤中沒有取得任何進展深感失望,急於抓住最後機會取得一點兒成果。

柯利達對我表示,雙方立場有很大距離,擔心這可能影響兩國關係。他問我,江總書記複信給撒切爾首相之前,我能否讓他先給她捎個口信。我原則地表示,請他向首相轉達:中英兩國政府應當嚴格按聯合聲明的原則辦事,已商定的事情,不要輕易改變,這樣才有利於香港的穩定繁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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