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雲壓城城不摧

山雨欲來

在我擔任外長十年期間,中國外交所經歷的最艱難的時期,莫過於上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的那段時間。那時,國際風雲突變,西方各國政府紛紛宣布制裁中國,各種政治勢力出於各種目的,也在世界上掀起了陣陣反華浪潮。從1989年6月5日至7月15日,短短的一個多月里,美國、日本、歐共體和西方七國首腦會議相繼發表聲明,中止與中國領導層的互訪,停止向中國軍售和商業性武器出口,推遲國際金融機構向中國提供新的貸款。一時電閃雷鳴,烏雲翻滾,頗有「黑雲壓城城欲摧」的味道。在鄧小平同志的直接領導下,我們敢於鬥爭,又善於應對,很快打破了西方的種種制裁,遏制了反華浪潮。

歷史證明,中國的長城,堅不可摧。

山雨欲來

1989年4、5月間,北京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但是,這個春天,空氣里似乎瀰漫著一種躁動的氣息,人們的心裡也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彷彿要發生什麼大事。

中國的外交仍然在正常地進行著。5月下旬,在送走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後,我按計畫出訪,首站是厄瓜多,經停墨西哥到古巴,最後一站是美國。

由於中國沒有直飛拉丁美洲的航班,5月31日,我乘中國民航班機離京,借道美國,於6月2日轉赴厄瓜多。在過境美國時,我受到了美方很好的接待。因為每年出席聯合國大會,美方的警衛人員都已經很熟悉了,從入境到出境,一直24小時的守護。出境時,美方人員還向我告別,說過幾天再見。未曾想到的是,後來事態急轉直下,以至取消了那次訪美。

抵達厄瓜多首都基多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3日下午(即北京時間4日上午),當地電視頻道開始反覆播放和BBC等媒體提供的所謂「天安門事件」的畫面和報道,每隔10分鐘就滾動播出一次。而那時,我們卻收不到來自國內的任何消息。厄瓜多的華僑,一改過去友好熱情的態度,都板起臉來,問我們國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氣氛變得緊張和凝重起來。

這時,與國內聯繫已十分困難。經過多次努力,我們終於同周南副外長通了電話,了解基本情況。一天後,才收到了國內發來的有關文告。

6月4日,在厄瓜多港口城市瓜亞基爾,我分別舉行了臨時記者招待會和華僑座談會,一一回答了各方提出的問題,強調中國各項改革開放政策沒有改變,也不會改變。當地媒體對此做了大量報道,大多數通訊社也都發了消息,認為中國外長沒有迴避問題,答覆具體明確,闡明了中國的立場。

這時,國際上的形勢變得更加嚴峻了。我決定繼續進行對古巴的訪問,主動取消了計畫中的對美國的訪問。

從厄瓜多到古巴,我們選擇經墨西哥飛往哈瓦那。途經墨西哥城國際機場中轉時,已經能夠感覺到異樣的氣氛了。當時,墨西哥外交部聲稱,墨西哥政府取消了中國外長的訪問。6月6日晚上,當我乘坐的航班到達墨西哥城國際機場時,候機大廳擠滿了事先得知中國外長將要過境消息的記者。出於安全的考慮,墨西哥政府安排我們走下飛機舷梯後,直接上了汽車,去中國駐墨西哥大使館。隨行人員高樹茂等因辦理入境手續和提取行李,下機後從旅客出入的廊橋走出來時,等候在門外的記者將他誤認為中國外長,一擁而上,圍追堵截,紛紛向他提出連珠炮式的問題。高樹茂坦然面對,微笑不語,無意中成了當晚電視鏡頭裡的新聞人物。

那天晚上10點左右,一批在墨西哥的中國留學生得知我下榻使館,便來到使館,要求見我。他們的情緒似乎很激烈,將使館的大門叩打得「咚咚」作響。我讓使館的同志將他們都請到使館接待廳,和他們見面。他們進來後,都安靜了下來。我問他們從國內什麼學校來的,學習什麼專業,並向他們如實地介紹了國內情況。這時,一名學生提出,希望我能夠代表人民。我回答說,一個國家的外長當然要代表自己的國家和人民。隨後,勸說他們多了解真實情況,不要聽風就是雨。最後,大家的情緒都緩和了下來,在平靜中離開了使館。

6月7日,我們一行抵達哈瓦那。作為1960年古巴革命後第一位訪古的中國外長,我此行的主要任務,就是改善與古巴的關係,增進相互了解。

多年來,在對待蘇聯問題上,古巴和中國一直有些隔閡,到那時仍未完全消除。古巴和蘇聯關係好,對中國存有較大的戒心,也有許多誤解。古巴外長在年初訪華時,有改善關係的表示。這次我是回訪。

古巴領導人卡斯特羅主席對我的來訪非常重視。在我抵達古巴第二天晚上,他就在革命宮親自為我舉行歡迎宴會。宴會後,又與我長談。談到客人散去後,他意猶未盡,乾脆請我到他樓上的辦公室里繼續交談,一直到深夜12點鐘。

卡斯特羅主席精力旺盛,熱情,健談,又好奇,對中國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談話中,我向他通報了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不久前的對華訪問和中蘇關係正常化的情況。卡斯特羅主席聽了很高興。他說,社會主義國家和第三世界各國都贊成中蘇關係正常化,這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重大事件。

接著,卡斯特羅主席詳細介紹了他所了解的「天安門事件」真相及各方面的反應,表示古巴政府全力支持中國政府,並願為我提供發表任何聲明的場所和條件。卡斯特羅主席還對我說,中國需要團結,不能像西方國家希望的那樣,出現無政府狀態,如果那樣,對全世界來說都是悲劇。

關於我取消訪問美國的計畫,卡斯特羅主席認為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他說,如果你去了美國,會有成百名記者向你提出種種挑釁性的問題。我同意卡斯特羅主席的看法,並對他講,在那樣的場合,不管你說什麼,甚至你什麼都沒說,總有一些記者會加以歪曲報道。待到你要去更正時,已經不會有人去注意了。卡斯特羅聽後笑了。在世界上,他顯然是被西方媒體歪曲得最厲害的人物之一。

卡斯特羅主席對中國興趣的廣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幾乎無窮無盡。他問中國南北方的差異,香港收回後怎樣管理,以及從中國到古巴要走哪條航線,乘什麼樣的飛機,等等。對於我的介紹,卡斯特羅主席聽得很入神,談話到了深夜,他仍絲毫沒有倦意。後來,有人對此很好奇,問我們的西班牙文翻譯,卡斯特羅主席與中國外長都談了些什麼?翻譯幽默地回答說:「 十萬個為什麼。」

美國密使來華

就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制裁中國的喊聲甚囂塵上之時,美國派來了密使。

實際上,制裁中國並不符合美國的全球戰略和長遠利益。在當時的中美蘇大三角關係中,中美兩國在抗衡蘇聯擴張方面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合作。美國孤立中國,未必對其自身有利。對此,美國認識得很清楚。

那一段時間裡,布希總統幾次私下向中國傳遞口信,表明他重視中美關係,解釋說,目前對中國的制裁,是在美國國會和社會的壓力下採取的行動,希望中國領導人能夠諒解。

1989年6月21日,布希總統秘密緻函鄧小平同志,要求派特使秘密訪華,與小平同志進行完全坦率的談話。

第二天,小平同志就複信布希總統,指出中美關係目前面臨嚴峻的挑戰,他對此感到擔心,因為這種關係是雙方多年共同培養起來的。為了避免中美關係繼續下滑,小平同志表示同意布希總統的建議,在雙方絕對保密的情況下,歡迎美國總統特使訪華,並願親自同他進行真誠坦率的交談。

布希總統接到回信後十分高興,決定派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斯考克羅夫特將軍作為總統特使於7月1日訪華,隨行人員只有副國務卿伊格爾伯格和一名秘書,不帶警衛和其他人員。

關於這次特使的人選,美方內部進行了反覆研究。美國方面私下透露,曾考慮過派前總統尼克松或前國務卿基辛格作為特使訪華,但擔心樹大招風,不利於保密,最後選定了斯考克羅夫特擔當此任。斯考克羅夫特處事穩妥,又擔任要職,派他來華,既顯示美國重視中美關係,又不易引起外界的注意。

至於陪同官員的人選,美方意見也不一致。據美國國務卿貝克在他所著的《外交政治》一書中透露,最初布希總統決定只派斯考克羅夫特一人訪華,不帶陪同人員。貝克國務卿認為這樣不妥。他說,如果只有國家安全委員會官員前去訪問,而沒有國務院官員隨行,美國外交體制難以運行。實際上,貝克提出這一問題的真實目的,是他本人想承擔這項秘密訪華的使命。對此,他在書中倒也毫不隱諱。他說,他自己很想來,但考慮到作為國務卿,外事活動頻繁,很難保密,因此,建議布希總統派副國務卿伊格爾伯格陪同斯考克羅夫特訪問。

為了避免泄露斯考克羅夫特秘密訪華的消息,美方可謂是煞費苦心。斯考克羅夫特抵京後,不同美國駐華大使館發生任何聯繫,在華的各項活動均不通知美國駐華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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