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木語錄:這世界上最無可奈何的事就是你無法選擇自己的血緣。
聞鳴盯著局長室的地磚縫,恨不得這個約么有五毫米的縫再大一些,他好能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丟人的時候,可偏偏讓他陷入這種境地的是他的母親。
母親自從回了家,差不多每天都要給他打電話,內容無非是爸爸又逼她離婚了,大哥和大嫂不站在她一邊,後來又增加了大哥大嫂惦記她的錢她的房,對她不是真心實意的之類的內容,隔了差不多兩周之後,內容換成了聞鳴你個有了媳婦忘了娘的不孝子,我孝順的大兒子就行了,我的錢我的房都是她的;之後消停了差不多有一周左右,電話又開始頻繁起來,內容一天一變,有時候說大哥好,有時候說大哥壞,但每次都是大嫂不好,大寶難帶;最近也許是算到了蕾蕾月份大了,內容變成了蕾蕾回沒回來啊,你要好好照顧她啊,她年齡小脾氣不好不要讓她生氣,她爸媽工作忙,媽料理完這邊的事就去照顧她。
聞鳴剛剛跟楊蕾有破冰的跡象,楊蕾從完全不接他的電話不離他,慢慢的開始跟他說話了,也開始關心他的冷暖了,兩個人甚至一起討論孩子的名字了,男孩名和女孩名都取了好幾個,彼此雖然不住在一起,但每天早晨打電話互報平安的時候,竟有一種戀愛時的感覺。
這個時候聞鳴怎麼會讓自己的老媽來破壞,一直說楊蕾沒跟他合好,讓她不要來。
沒想到的是……自己的親媽,就這麼殺了過來,而且直接殺到了自己的單位。
他原來不懂為什麼爸爸這麼討厭他們兄弟倆個,連跟他們好好說句話都不容易,為什麼那麼討厭媽媽,連多看她一眼都不肯,無論媽媽怎麼低三下四的伺候他,爸爸的眼裡都只有嫌惡。
現在他明白了,當一個本來是應該維護愛護你的人,依仗著自己的身份,在可以決定你命運的上級面前為了她(他)自己的利益,拚命抵毀你的時候那種難以形容的羞恥跟憤懣,爸爸可以躲開,可以跟另一個女人生活,可他卻無處可逃,他身上流著這女人的血。
安素珍絲毫沒有注意到兒子的尷尬,或者說注意到了,只以為是兒子終於意識到了他的行為有「不孝」。
「局長,我知道您是有文化有水平的人,聞鳴也多虧了您的指導才有了今天這點小出息,可是您也應該關心關心他的生活,這孩子命苦,從小我跟他爸就不合,他爸在外面有了第二個家,是我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們哥倆拉扯大,又張羅著他們娶了媳婦,怎麼到最後我是多餘的人了呢?我大老遠大包小包的從老家過來,打電話沒人接,打車去家裡家裡鎖門,來單位找他,他說要給我買車票直接送我回家,領導啊,您是有水平的人,您覺得他這樣對嗎?這人到什麼時候也不能忘本啊,有了媳婦忘了娘,這是咱們政府公務人員應該有的素質嗎?您得批評他啊!您得教育他啊!」
左局長對聞家的事頗有些耳聞,也知道安素珍做得那些過份的事,可還得耐著性子安撫她,「大姐,您這些話說得都是對的,小聞確實對您態度急燥了點,可他還年輕,按咱們的年齡來講還是個孩子嘛,您可能還不知道,我馬上就要安排他出差,他愛人又不在家,您一個人在他家可能沒人照顧……」
「我不需要人照顧,他家裡沒人我正好可以替他看家。」
「媽,你這次不告而別,我大哥跟大嫂都嚇死了,要不是看見您留下的紙條,我大哥就去報警了……」
「他們?他們倆個巴不得我離開呢,咱們家現在早成他們家了,你大嫂還要找人重新裝修房子,我那房子可是實木裝修的!我住了二十年,保持得乾乾淨淨的,人人都誇咱們家乾淨。」
「是,我和我大哥商量了,他保證不重裝房子了。」
「那我也不走,我要在這裡等著蕾蕾生孩子,我好照顧她。」
「媽,我跟蕾蕾……已經快要辦手續了,她不需要你照顧。」
「辦手續?辦什麼手續?是不是你又跟她吵架了?她肚子里可還懷著你的孩子呢,快跟媽一起到她家,咱們母子倆個一起給她下跪陪罪,從今個兒起她就是咱們家的皇太后!」
「媽!您做了那樣的事……」
「我做了什麼事啊?不就是做得飯不合她的口味嗎?不就是看她花錢多了嘮叨了幾句嗎?媽改!媽全都改!」
「媽!您回去吧!我求您了!」聞鳴忽然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這樣的母親他一個人承受就算了,誰讓她生了他養了他,他欠了她呢?可蕾蕾呢?
「左局長!您聽聽!他又來了!他這是不孝啊!這是有了媳婦忘了娘啊!在大城市安家落戶了,找到了有錢的老丈人,就要趕親媽啊!」安素珍大聲嚎哭了起來,左局長辦公室的門板本來就薄,她的哭叫聲半個樓層的人都聽見了,眾人表面上沒說什麼,心裏面有人替聞鳴憂慮,有人暗地樂開了花,還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更有人關上了門,假裝沒聽見。
林嘉木和張雅蘭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輪談判了,左局長自己也是好話說盡,偏偏又不能說別的,額頭上開始慢慢見汗了,聞鳴還是咬緊了牙關不肯帶他媽回家,他知道,這次把老太太帶回去,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自己這一輩子就真得要毀了。
楊蕾只要知道了婆婆來了,肯定不會再理他,楊家完全有能力把她和孩子遠遠的送走,讓他再也見不到面。
拋開感情因素,離了婚就算是楊家不跟他爭房子的產權,他一個人的工資連還貸款都不夠,房子勢必要賣,車子也養不起,一樣要賣掉,這些都是身外物,可有這麼個媽,他的事業基本上算是毀了,生活更是看不見一丁點的希望……
「媽!我求您了!你別逼兒子了行嗎?」聞鳴跪了下來,「媽!您可是我的親媽啊!您忍心看著兒子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嗎?」
安素珍也嗷地一聲哭了,跟兒子跪在一起,「左局長啊!青天大老爺啊,這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媽跟兒子在一起,兒子就說要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還不如現在立刻就一頭撞死在這裡啊!」她一邊說一邊拚命要往牆上撞。
聞鳴一邊哭一邊拉著她,左局長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拉人……就在這個時候,緊關但沒鎖的門被人輕輕叩響。
「請問,左局長在嗎?」
三個人一個死命的要撞牆,另外倆個人拚命的拉人,忽然來了這麼個聲音,實在是……
左局長想到了自己剛接到的老朋友的簡訊,趕緊喊了一聲,「在!在!門沒鎖!進來吧!」
門被人推開了,一個中年女人先是笑吟吟的想要說話,看到這個情形也撲了過來。
「唉呀,我的老姐姐啊,您怎麼又犯病了啊!聞鳴!你怎麼不叫救護車啊!還在這兒愣著幹什麼啊!」
被她這麼一喊,所有人都傻住了,聞鳴抬眼瞧著這個人,大約五十歲近六十的樣子,臉長豐潤有肉,膚色白裡透紅,臉上化著淡妝,穿著白褲子紅羊絨衫黑色雙排扣大衣利落捲髮……看起來就像是哪個單位的退休女領導,不過自己的媽向來跟這種人不怎麼對盤,不過他多年不回家鄉了,媽媽的朋友他認不全。
安素珍更是有些傻眼,她根本不認識這人啊,「你是誰啊?」
「嫂子?你的病更重了?我是張雅蘭啊!重型機械廠的婦聯主席張雅蘭!你頭一回發病還是我送你去醫院的呢。」
「誰?」聞鳴的爸爸聞傑就是重型機械廠的,安素珍直到差不多七八年前才不去機械廠找麻煩,廠子里長得有點姿色的女領導她都知道些,誰是好人誰不正經她心裡清楚得很,可是這個女人她是真不認識。
「聞鳴,你媽病得更重了,快打120。」張雅蘭說完站了起來,向左局長伸出了手,「你好,我是重型機械廠的婦聯主席,我叫張雅蘭。」
左局長一頭霧水的跟她握了手,然後想到了些什麼,「哦,您就是……」
「左局長,您不知道,我這個老嫂子啊,上孝順老的,下撫育小的,好不容易兩個兒子都娶上了媳婦,她卻病了,得了什麼阿茲……就是咱們說的老年痴呆,是一陣明白一陣糊塗的,發病的時候就說兒子媳婦不孝順,不知饑飽不說,除了兒女誰都不認識……」
安素珍一聽自己被人說老年痴呆,立刻就躥起來了,「我沒老年痴呆!你才老年痴呆!你是誰啊你!」
「我的老嫂子,咱們認識二十多年了,你怎麼認不出來我了!」張雅蘭一副比她還急的樣子,「聞鳴!還不快拉住你媽!」
聞鳴依舊不太能搞清楚狀況,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個人好像是來幫忙的,他的眼睛向外面瞟過去,在外面遠遠看熱鬧的同事,眼神多少有了些變化,他媽媽是老年痴呆,也就是說之前說得不孝啊什麼的,通通是假的……
他死命地拉住安素珍,「媽,你怎麼連張阿姨都不認識了……」
「什麼?她是哪個張阿姨啊!聞鳴!你壞了良心了!為了自己個兒說自己的媽是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