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木見過很多客戶,但是像楊方跟程曼如夫妻這樣的實在是很少見,楊方大概五十幾歲的樣子,氣質儒雅,雖然有些年紀了,但也是頗有魅力的中年帥叔,程曼如長得比他看起來略年輕一些,氣質很好,臉上畫著淡妝,只是再精緻的妝,也掩蓋不住她臉上的疲色。
「請問二位有什麼是我可以幫您們的嗎?」
夫妻兩個對視了一眼,最後是楊方開了口,「我想讓你們調查一下我女兒和女婿。」
「什麼?」
楊方嘆了口氣,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眼睛,「我跟我愛人都是醫生,因為年輕的時候忙事業,要孩子有些晚,我三十一,她三十歲才生了蕾蕾,無論是我們雙方的老人還是我們自己,對蕾蕾都溺愛了些,因此她有些任性,脾氣不太好,說話嘴也冷,容易傷人,但是人很好,很懂道理,也很孝順,去年她跟她的大學同學結了婚,婚後兩個人感情很好,我的女婿性格綿軟些,對她百依百順,但是人很精明,EQ很高,我們都覺得這兩個人性格很互補,蕾蕾也很快懷了孕,可是兩個月之前,她的婆婆來了,情形就開始不好了……我的一個老同學,跟他們家住一個小區,給我講了一些很不好的事,她的婆婆在小區里講蕾蕾太嬌慣,連內衣都不會洗,什麼衣服都要送乾洗,在家裡面什麼事都不做,對她也是大呼小叫的,想是使喚保姆……本來這些事我老同學不信,可昨天晚上,他親眼看見了蕾蕾跟她丈夫吵架,了解到了一些事,覺得他們婆媳有矛盾,蕾蕾的婆婆比較傳統,看不慣蕾蕾,蕾蕾也不是能容人的,連帶著蕾蕾的丈夫也夾在中間難受,這樣吵下去,怕是會出事。」
林嘉木點了點頭,這種事就是傳說中的婆媳之爭了,這世界上唯有兩種仇敵關係最難化解,一個是婆媳,一個是翁婿,尤其是婆媳關係,簡直是古今中外第一難題。
「您是想要了解些什麼?」
「我就是想要知道一下,蕾蕾到底好不好,她過得怎麼樣……她對我們一直是報喜不報憂的,可是我跟她媽,實在是不放心。」
蕾蕾的媽媽似乎是一直有話說,可又一直憋在心裡,聽見丈夫說到這裡,忍不住開口,「蕾蕾絕不是他們說的不懂事的孩子,她的婆婆雖然自稱是什麼幹部家屬,卻是做了一輩子的家庭主婦,絲毫沒有見識水平,偏偏有些小市民的狡詐,蕾蕾絕不是她的對手。」
「曼如!你這麼說不利於團結!你這話要是讓蕾蕾知道了,她肯定覺得自己鬧得有理了,事情會越發不可收拾。」
「沒什麼不可收拾的,我一個婦科主任,難道不比她更懂得照顧孕婦?」
「問題是你能抽出時間嗎?」
「我打報告提前退休總行了吧?反正我也是只差一年就退了。」
「唉!你的病人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程曼如板起了臉,這兩夫妻一個慢聲細語講道理,一個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看得出來也是一個慢郎中一個急性子……
「楊大夫,程大夫,你們能跟我講一講楊蕾的丈夫家是什麼情況嗎?」
「楊蕾的丈夫姓聞,叫聞鳴,家不是本地的,是河北人,他的父親叫原來當過兵,據說還是軍官,轉業後做了一家大型國企的中層,母親原來就是普通女工,兩人是家裡的包辦婚姻,他父親轉業之前,兩個人雖然有兩個兒子,但是相處的時間不超過半年,他父親轉業之後,跟他母親的關係時好時壞,現在據說年紀大了,沒力氣吵了,關係很好,聞鳴的哥哥叫聞英,年輕的時候好像出過什麼事故,有點殘疾,也沒有上大學,而是自己開了間小超市,不知怎地娶了個挺漂亮的打工妹,這個打工妹嘴甜得很,在他們家地位很高,這次蕾蕾的婆婆不止自己來了,還帶著孫子來了,就是這個嫂子出得主意。要依我的看法,什麼都不要調查,事情明擺著,他們欺負蕾蕾,咱們把蕾蕾接回家,聽聞鳴怎麼說,反正她婆婆樂意住,就在那房子住著,蕾蕾跟咱們住!」
「你這樣讓他們夫妻以後還怎麼相處?」
「你說中間夾個婆婆跟個三歲的孩子,他們夫妻又能怎麼相處?」
林嘉木心道自己原來只是想轉移話題,沒想到程曼如憋了這麼多話,楊蕾的性格如果像程曼如,再遇上個拎不清的婆婆,溫吞水又孝順的丈夫,不用調查就知道關係好不了,「我明白了,你們的委託就是日常調查是嗎?」
「是的。」
「這個……」說實話,日常調查頗有些吃力不討好,遠不如那些有明確委託的案子賺錢,林嘉木並不想答應,「我知道一家能做相應業務的……」
「林律師,我們知道你們在業界的口碑,錢不是問題。」
「這不是錢的問題……」
「您是怕太耽誤時間對嗎?」楊方道,「這樣吧,兩個星期怎麼樣?你們調查兩個星期,不管出不出結果,我們都會付費,費用就按……」
林嘉木拿出價目表,指了指背景調查,「我們沒有日常調查的業務,唯一接近有隻有背景調查,不過我們給出的資料也會比日常調查要多,比如您女婿在公司做得如何,有沒有升職潛力,他的日常人際交往,他母親的歷史和她的日常人際交往,甚至可以包括部分關於你女兒妯娌的情況。」
「收費是多少?」
「兩周……兩萬,先預付一萬,事情結束後,再付一萬。」這個價錢已經超過日常調查的一倍了。
「好,我同意。」
「叮叮噹噹」的鍋碗瓢盆碰撞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楊蕾翻了個身,閉著眼睛踢了丈夫一腳,一開始她還會驚醒,以為家裡借了賊,踢醒丈夫讓他出去看看,現在她已經有些「習慣」了,翻個身雖然睡不著了,還能閉目養神一會兒。
沒辦法,婆婆太「勤快」清晨五點就起床準備一家的早飯,收拾房間,有時還會開電視聽新聞,到了七點鐘準時開飯,如果門沒鎖就直接開門進來叫夫妻兩個起床,被她兒子抗議了一兩次之後,知道了要敲門。
楊蕾閉著眼睛數著自己還能睡多久,心裏面的煩燥卻是越累積越深,婆婆沒來之前,他們倆個都是七點半鐘起床洗漱,一起到小區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點,吃完之後聞鳴開車送她上班,然後再開車去單位,兩個人輕輕鬆鬆毫無負擔,可是自從婆婆來了,她每天都睡眠不足,被同事調侃熊貓眼。
聞鳴被踢得哼哼了一聲,翻個身繼續睡,他對這種噪音的忍受力要比妻子強得多。
楊蕾坐起身,使勁兒掐了他胳膊內側的軟肉一把,「你跟你哥說了嗎?讓你媽回家?」
「忘了。」
「你昨天怎麼跟我保證的?」
「我好睏,讓我睡覺。」
「睡什麼覺?外面吵得跟有人打劫一樣,睡什麼啊!」
「我媽那是在做早飯。」
「有五點鐘起來做早飯,攪得四鄰不安的嗎?」
「蒸包子需要時間嘛……」
「我沒打算吃包子!」楊蕾恨恨地說道,自從婆婆來了,家再也不像自己的家了。
「唉呀,睡吧!好睏啊!」
楊蕾又踢了他一腳,撲嗵一聲躺回床上,剛閉上眼睛,就聽見一聲尖利的哭聲,得……聞家小太歲醒了……聽這動靜八成是又尿床了,她已經不敢想像自家的客房床被是什麼樣了,她跟婆婆吵,婆婆卻不為意地說等你的孩子生下來了,一樣會尿臟。
說得好像她會不給自己家孩子包尿布墊尿墊一樣!她覺得無法忍受的事,在婆婆面前竟然是理所當然,楊蕾覺得自己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說不定到什麼時候就要綳斷。
外面的孩子哭了一會兒停了,楊蕾不用去聽也知道婆婆又拿自己嚇唬小孩子,「哎喲我的大寶別哭了,把你小嬸聽見了她要起來打你了。」
這種話別說是背後,當面她都聽過無數次,好好的孩子她稍微表現出一點想要親近的意思,就嚇得一邊尖叫一邊哭,好像她是虎姑婆!
楊蕾在床上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在自己的父母出錢付了首付的房子里受這樣的委屈,七點鐘婆婆準時敲門叫他們起床的時候,她閉著眼睛聽著丈夫起床,自己紋絲沒動。
「蕾蕾,起床了。」聞鳴推了推她。
「我沒睡醒,我要睡覺!」楊蕾大聲地喊道。
「別任性起來吧,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想睡多久睡多久。」
「滾!」楊蕾大聲地喊道,「我叫你滾你聽見沒?我要睡覺!」
聞鳴哂然一笑,平時只有夫妻兩個,楊蕾怎麼說他他都覺得無所謂,可是現在楊蕾這麼大聲地罵他,他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見楊蕾拿被子裹住自己一副不想起的樣子,他也有些生氣了,不就是懷個孕嗎?全家把她當女皇,她也真把自己當成了女皇,一丁點違逆都受不得,「不起來拉倒!」
他開了門出去,果然看見了母親擔憂的眼神,「沒事兒,楊蕾剛懷孕,缺覺。」
「哦。」婆婆點了點頭,「這也是難免的,現在的年輕人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