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蘇葉掛了電話,不由得笑出來,獃獃的站了好一會,直到有個小孩子拉他的袖子,「大哥哥,我有事拜託你。」
他一驚,差點把手機摔了下來,旁邊的老婆婆笑著說,「小夥子,是給媳婦打電話的吧。」
剛想解釋,另一個中年人插嘴,「年輕人,來這裡不習慣吧,家裡還有老婆、兒子,捨不得吧!真是委屈你們了!」
立刻就有人喊道,「何醫生結婚了呀!兩年前來的時候還是一個人,怎麼來這麼幾天了都不把消息透露一下,按理說我們應該請客的。」
周圍認識他的人都起鬨,幾個熟悉的醫生偷偷的笑,只剩下他一下人傻傻的站著,開了幾次口都硬生生的咽下。
算了吧,誤會就誤會吧,他倒是很樂在其中。
山區很窮,在這裡中醫很受歡迎,多少年的傳統還是根深蒂固,便宜,包治百病。
貧窮也帶來了很多困難和疾苦。小男孩的媽媽卧病在床幾個月了,眩暈久發不止,視力減退,健忘失眠,當著面說不出口,背地裡懇請何蘇葉,「醫生,我家沒錢,開藥能不能用便宜一點的葯,我家孩子還要上學。」
他聽了不是滋味,剛想把「鹿角霜」「龜膠板」「阿膠」劃掉,又停下筆,仔細的打了一個圈,留個記號,準備告訴藥劑師這些葯的錢他來出。
屋外,小男孩拿著方子仔細的看,不厭其煩的纏著何蘇葉講每種葯的藥效,睜著一雙懵懂渴求的眼睛,「大哥哥,我將來也要上醫學院,讀中醫,做一個醫生。」
他笑笑,繼續給他講,「薏苡仁,利水消腫,健脾,清熱排毒。你媽媽因為脾虛濕滯,水腫腹脹,所以薏苡仁與白朮、黃芪同用,除此之外,你媽媽還有中度的貧血。」
小男孩眼圈一紅,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痴痴的望著那高高的門檻,何蘇葉笑容勉強,「你還是很幸運的,哥哥無論如何幫你治好你媽媽的病。」
何蘇葉回到住處,那邊相熟的同事告訴他村民送來幾條魚,一鍋雞湯,還有幾罐米酒,說是何醫生結婚沒什麼拿的出的禮,只好請他將就。他哭笑不得,倒是同事也乘機攛掇他,說是醫院有幾個小護士暗戀他好久了。
他笑笑,不置可否,倒是方可歆也在一旁打趣,「大師兄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就特受歡迎,實習的時候幾個科室爭著要,說是拍了照片好做宣傳。」
何蘇葉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去看看那邊葯有沒有包好,回頭給他們送去。」
方可歆解釋,「剛才拿回的藥方我都送去了,晚點他們說家裡人自己來拿,還有就是明天要給小孩子注射疫苗,所有的針劑都在隊長那,我剛才清點過了。」
這時候何蘇葉注意到方可歆的手上包著一塊紗布,隱隱的紅色透出,他連忙問,「手上怎麼回事?摔到了?」
方可歆支吾了半天,「去搬藥箱時候不小心蹭到了一個釘子,劃破了。」
「記得要去打破傷風,不管怎麼樣預防感染。」他嘆氣,仔細看看傷口,「女孩子就不要做這麼辛苦的事情了,明天疫苗接種,我去吧。」
正在記錄的同事聽到了,也幫著勸她,「方醫生,你這幾天夠累的了,事一點都沒比我們男人少做,還管飯,歇歇吧,千萬別累垮了。」
何蘇葉笑起來,「方可歆,原來邱天說你工作起來不要命了是真的呀!難怪課業那麼優秀的,你先把手傷好好處理一下,再說吧。」
她輕輕的點頭,尋思一下,「我先去那邊催下藥,看看晚飯。」起身就走,低下頭,不讓人注意到她有些時常的神態。
一顆釘子,小小的傷口,換來他對待普通病人那樣的關心,卻不是對沈惜凡那樣寶貝的呵護,她也應該死心了吧。
那通電話她知道是誰打的,能夠讓他露出那種表情的只有一個人,連在張宜凌面前都沒有的專註和溫情,全數浮現。
原來那樣一個溫潤的男子,也會傻傻的跌進愛情裡面,不可自拔。
而自己,也會痴痴的中了叫愛情的毒。她總是認為,何蘇葉為情所傷,只是暫時的痛苦,而她,總是守在他身邊最近的人,她可以原諒他不喜歡她,因為他也不會喜歡任何人,可是,他現在怎麼能喜歡上別人。
緣分,而她和他,是孽緣。
山區的信號果然不好,他發信息給沈惜凡,好久沒見她回覆,只好悻悻的丟了手機,到院子里坐坐。
屋外有些陰鬱的悶熱,空氣粘稠的附在身上,像融化的糖漿,有些甜膩的發腥。忽然一陣大風把木門撞開來,塵土飛揚,隨即細碎密集的雨點砸下。立刻有鄰居喊道,「醫生,要下大雨了,你們院里的那些藥材快收回來。」
何蘇葉心想不好,這場雨是大雨的徵兆,明天還得下個不停,工作勢必要辛苦很多。
忽然想起和沈惜凡的約定——臨走前幫她求一個平安符。
希望能幫她求到一生一世的平安和幸福。看多了醫院的人天永隔,品嘗過失去至親的痛苦,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平安兩個字更讓他感觸。他可以不在乎、不計較她喜歡誰,只是他真的希望她平平安安。
自己的心思不知什麼時候能被察覺了,一點一滴的關懷不知何時才能被心領神會。
不過就是去美國留學嗎,他也有這個機會,既然她總是喜歡走在前面,那麼他就走在她後面一米,給她自由和空間,她若是需要,觸手可及。
果然第二天大雨不停,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原本計畫的是讓小孩子們到衛生院注射疫苗的,現在只能變成醫生上門服務。
帶隊的醫生打趣,「我們帶個草帽,背個急救箱真的很像行軍打戰的。」
旁邊人介面,「野戰軍,我們是劉鄧大軍,準備挺進大別山。」
方可歆幫著給他們準備茶水,叮囑,「雨大路滑,你們要小心點。」
何蘇葉悄悄拉過一個實習醫生,「我跟你換一下地方,雨天不好走,還要翻一座山,這裡路我比較熟悉,你看行不?」
實習生受寵若驚,「啊——行,行吧。」
這樣大的雨,光是雨傘沒辦法遮,不一會他的肩頭全都濕了,褲腿上沾滿了泥星,整個人像是浸在水裡一樣,出不得一口大氣。
山上的地基不穩,踩上去沒有一點實在感覺,被雨水沖洗過的土面露出很多碎石,泥水順著地勢直直的衝下來。他每走一步都萬分小心,花了比平時一半多的時間才到達。
等所有的家都跑完了,天已經大黑了,當地的小夥子提出送他回去,他想推脫,倒是抵不過小夥子的熱情,「俺丈母娘家就在那,俺晚上就住那。」
他們邊走邊交談,何蘇葉不斷詢問當地的衛生狀況,小夥子也知無不言。忽然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們聽見一個小孩子的叫喊,「救命!救命!」
聲嘶力竭,劃破黑夜的長空,他們倆都被嚇了一跳,小夥子試探的問,「似乎是在東邊,俺們去看看?」
那個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沙啞,在這個雨天顯得更加的驚心動魄,但是他們也越來越靠近聲源,借著手電筒的亮光,小夥子叫起來,「這裡,這裡!一個小孩子!」
兩隻手狠狠的抓著碎石泥土,血順著手臂往下流,山腰坡度很陡,一不留神跌下去就不是鬧著玩的,小孩子顯然是被嚇壞了,瞪大眼睛直直的望著他們,一句「救命」都喊不出來了。
何蘇葉小心的靠近陡坡,柔聲安慰他,「沒事,哥哥拉你上來。」伸出手拉住他,把他拖了上來,小夥子在一旁迅速接過小孩子,貼近了用手電筒查看,不由得鬆口氣,「還好只是皮肉傷,沒什麼大……」
最後一個「事」還沒有說出來,何蘇葉猛然覺得腳下一軟,一股不可抗拒的自然力將他渾身的力量卸去,整個人騰空。小夥子回頭,大驚,「何醫生,小心!」伸手想去拉他,只見他整個人連著傾瀉而下的泥漿碎石,只一瞬間,就消失在茫茫的大雨中。
天已經大黑,雨勢漸漸的減小,醫療隊的醫生陸陸續續的回來了,每個人都成了水人,從褲管到袖口都流淌著雨水,有醫生喊,「蒸桑拿還沒有這麼淋漓盡致過!爽透了簡直是!」
方可歆給他們遞毛巾端熱茶,招呼他們,「沖個熱水澡,我讓廚房阿姨給你們準備一點紅棗薑茶,祛祛寒!晚上煮點薏苡仁粥,這裡天氣太濕,利水消腫。」
其他人感嘆,「有個女醫生隨行真的不錯,細心,對待我們就像對待病人一樣。」
方可歆不好意思笑笑,眼睛一直在向外飄忽,強風伴著細碎的雨星,把她的額發全數打濕,她伸手去摸,手心一片冰涼,原本包紮好的傷口透出殷殷血跡。
在廚房幫忙,她坐不下來,也站不定,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漸漸浮現,胃裡泛酸,強壓下想嘔吐的念頭嘗了兩口粥便丟下勺子,摸出手機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
無人接聽的回應更讓她害怕,她不斷的安慰自己,自己太敏感了,俗話說關心則亂,何蘇葉沒事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