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瑞也憤怒了,他抿緊唇不語,用結了冰的目光瞪視我,企圖用目光威脅我。我估計這桃花眼男人缺陷挺大,不是自信過度,就是腦細胞還沒完全發育,天真地認為以眼殺人是確有其事,其實這世界上除了紅眼病具有一定的殺傷力外,一般的眼睛連殺死一隻蚊子都不能。於是我無視尹瑞眼中的寒光道道,眨著天真清澈的眼睛迎視他,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反擊。
他果然反擊了。看起來憤怒是世界上最好的止疼葯,尹瑞放開了捂嘴的動作,口齒已清晰伶俐了,前一刻還痛苦滿面的俊臉突然嬉皮笑臉起來,他微笑道,「桃花,其實我是見到你才口水泛濫,聽過『人面映桃花』這句話嗎,以前我不相信這句話,心想哪有這樣的人存在。但是見了你以後,我徹底相信了。」他頓了頓,「桃花你很漂亮,特別是笑的時候。」
他這種先給人甜頭再落井下石的過時戰術,我心知肚明。但我作為一個美少女,即使一個出色的異性皮笑肉不笑得稱讚我貌美如花,我還是很謙虛得全盤接受了,畢竟他說的是實話。
我嘴角微翹,竊喜了幾秒後理智回潮,又發出了嘖嘖感嘆。
我陶花源獨孤求敗了這麼許多年,今天還真遇上對手了。這尹瑞嘴皮子功夫了得,哪怕他有朝一日失業,我想他憑藉這身高質地皮囊和嘴皮子功夫,拿下中老年婦女不是問題,住上別墅穿上貂皮走向小康也不是問題,他天生就是靠姿色致富的男人啊。雖然現在社會提倡勞動致富,將來失業後的尹瑞也免不了先勞動再致富,但是假如他外表醜陋,那麼中老年婦女也是不樂意他勞動的。
我托著臉,不懷好意得打量了眼尹瑞,掛著笑揶揄他,「尹瑞,說實話,以前我也不太相信『人眼映桃花』這句話,心想哪存在這種風流的桃花眼啊,但是見了你以後我徹底相信了。」我誠懇得讚揚說,「尹瑞你不容易啊,長出了一雙這麼風流的桃花眼。」
被讚揚的尹瑞的表情很是滑稽,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噎到似的,先是怔楞得看著我,緊接著臉上的俊美五官扭曲糾結在一起,他的牙痛又發作了。他皺眉捂臉的樣子很凄慘,「桃花我怕了你,從剛才到現在,沒一句話是不帶暗器的。你心情很不好是不是?」
被猜中了心事,我有些訕訕,於是把頭一抬,佯裝欣賞天上海綿似的白雲,用低落到塵埃里的語氣否認,「心情還行吧,比牙痛的人要好倒是真的。」
猛然間有人又狠狠地吸了口氣,我轉頭看了眼尹瑞,見他像垂死的青蛙王子,用哀傷的桃花眼瞪我,俊臉劇烈扭曲著。這世界就是這麼不公平,醜人就是喝口湯都能吐趴下一堆旁觀者,而尹瑞這樣的男人,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臉散發著扭曲的美。
他越痛,我就越心曠神怡。
自古以來美人都是嬌嫩易碎,英雄都愛把美人攬入芙蓉帳下好好呵護,我也不能免俗得加入了英雄的關懷大軍,我好心寬慰他,「你牙又痛了啊?尹瑞我跟你說,糖吃多了牙肯定會蛀掉,你說你一個男生幹嘛吃那麼多糖呢?你看你都流汗了。」
尹瑞潔白的額頭確實已經冒出了密密細汗,他狹長的桃花眼沒好氣得橫了我一眼,咬牙切齒說道:「這汗是因為你流下的。」說完他從兜里掏出一顆沾著血絲的白色牙齒,在陽光下散發著攝人的冷光,「陶花源你聽著,我拔的是智齒,不是蛀牙。只有你們女生才愛吃糖。」
這一次尹瑞的惡言相向並沒有激怒我,我只是直勾勾得盯著他手中的那顆牙齒,靈光一現,眼珠子骨碌轉了兩圈後脫口而出,「尹瑞你這顆牙也挺英俊的。」我昧著良心說話,眼都不眨一下,「要不就送給我吧。」
尹瑞又發愣了,眼睛警惕得盯著我,「桃花你有什麼企圖?」
這尹瑞已經用「企圖」來形容我的行為,看起來我在他眼裡基本不是好人了。我把嘴一癟,之後綻開紫薇花般的甜笑,「尹瑞,我對你沒企圖,我就是對你的牙有企圖。」然後我東張西望了一圈,直到周圍見不到任何移動的活物時,我悄悄湊到他身邊小聲耳語,「據說你打籃球用的腕帶丟了好幾個了吧?以你尹瑞強大的智商,應該早猜出來是怎麼回事了吧?」
尹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的燦爛一笑,笑完以後又苦著臉,牙又痛了。
他可真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燦爛過後就牙痛啊。上天果真是好幫手,我為了一顆牙給尹瑞陽光,上天很體貼得在他燦爛後賜他牙痛,我和上天珠聯璧合。我以退為進,「尹瑞,這牙給不給?不給就算了。」說完我佯裝背起書包要起身。
「桃花。」尹瑞喊住了我,忙將他的牙塞給我,「給你給你。」我露出得逞的笑,用紙巾包住那顆紅得猙獰的牙齒,放進書包口袋,「下一顆我也預訂了啊。」
尹瑞可憐兮兮得望著我,桃花眼水汪汪,小鹿斑比似的。
我心裡戚戚然,女人都哭喊著時下的壞男人沒法治了,於是只能一哭二鬧三上吊,收效寥寥。拔了壞男人的牙吧,出軌一次拔一次牙,等到他牙齒零落稀疏,再也嚼不了野味,自然乖乖咽下家中的素菜淡湯,於是天下盛世太平。
女人真該組團去當女牙醫。
想到「醫生」的字眼,葉知秋長著豆子的俊秀眉目跳入我的腦海,我心神蕩漾了一下。懊惱於自己的疏忽,我狀似無意得放慢了整理書包的動作,然後慢吞吞得取出了尹瑞那顆牙,捏在手上,掬起一掌水洗牙。
淡藍天空下,綠草如茵,奼紫嫣紅,卻因為我洗牙的場景,而毀了這天地間的詩情畫意。
尹瑞還是忍不住開口,「桃花你又幹什麼?」我認真得洗牙,「洗掉你的口水。」尹瑞笑嘻嘻道,「口水才是這顆牙的精華啊。也不瞧瞧這是誰的口水。」我冷冷得瞥了他一眼,顧左右而言他,「葉知秋的牙齒可比你白多了。」
我終於扯到了重點,心開始怦怦跳起來。
我雷達般的餘光瞄到,尹瑞正深沉得盯著我,氣氛就此沉默靜止,安靜得只聞池水的嘩啦聲。尹瑞心有不甘道,「陶花源,我跟葉知秋沒長牙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可沒見他比我白多少。」他嗤笑了一下,狀似風流倜儻得捋了捋他額頭的發,「話說回來,知秋除了學習比我好,其他我可都是我佔上風的。」
我又有了把尹瑞推下水池當落水狗的衝動。但衝動是魔鬼,我要奉公守法。我很友好得乾笑了兩聲,表現得像個十足的花痴,「呀,尹瑞,你和葉知秋很熟嗎?」我自問自答,「肯定很熟,葉知秋說你的表妹和他的鄰居小妹妹還是同班同學呢。」
尹瑞起先迷茫的咕噥了下,「他的鄰居小妹妹?」隨後他眼一亮,困惑的深情瞬間消失,爽朗輕笑,「是陸蕊啊,嗨,什麼鄰居小妹妹,她可是葉知秋的小媳婦啊。」
他話音剛落,我全身一震,身子顫了顫,輕風拂來,我全身的寒毛都唱起了春日悲歌。
我死咬唇不說話,緊緊攥起拳頭,清澈透明的水從我指縫間溢出,滴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暈開水色一片。而我手中正捏著尹瑞被拔的牙齒,其實此時,我只想出拳打落他一顆顆的牙,然後碾碎成粉,撒進風中隨風消逝。
我恨他的嘴。我恨帶給我壞消息的嘴。
我調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將攥緊的拳頭悄悄隱藏,然後雲淡風輕得問道,「尹瑞你別開玩笑了,葉知秋才幾歲,怎麼可能就有媳婦了?」然後我吸了吸氣,「現在都什麼年代了,難不成他還有童養媳?」
這番話是對著尹瑞說,其實卻是我自己勸說自己,一切只不過是尹瑞的玩笑,當不得真。畢竟在新時代的滾滾潮流下,童養媳都已滅絕了,現在流行自由戀愛。
我動用阿Q式偏方,順利得讓自己破涕為笑,但尹瑞顯然是生來打擊我的,我更恨他了。
他對我的說法嗤之以鼻,「桃花,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家就在葉知秋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我太清楚他的事了,我們那一帶的男孩子,誰不知道陸蕊名花有主?兩家人就等著他們年紀到了把事情辦了。」然後他無奈搖搖頭,「葉知秋這可憐蟲,年紀輕輕就被陸蕊給栓住了,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我覺得鼻子很酸,鼻子一酸吧,我心也酸了一片。風中我孤零的聲音隨風上上下下,飄零成碎片,「那個……我怎麼沒聽別人說起過?」尹瑞伸了伸懶腰,眯眼朝我放電,「葉知秋有青梅竹馬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然後他用輕浮的眉眼看著我,語氣卻前所未有的深沉,「所以那些對葉知秋有意思的女生啊,我都覺得挺可笑。」
尹瑞墨黑深邃的眼眸一動不動得看著我,「桃花,葉知秋是個專情的人。」
尹瑞那一聲警示的「桃花」,以及他黑色的眼瞳吞沒了我,將我困入了一個黑色無光的世界,我夢想的所有彩虹都消失無蹤,徒留下的是黑色,滿滿無光的黑色。
我終於控制不住,蹭的站起身,膝蓋因為動作太過突然,輕輕顫抖。我目視前方大道,日光傾灑每個角落,溫暖春色卻趕不走我心上滲出的冷意。
我斜睨眼坐著的尹瑞,他訕笑中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