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死死盯著地上可怕的狼藉,嘴張成了能塞下鴿子蛋的O型,原本為愛情而蹦跳得熱烈的心臟,似乎猛然被碎片割傷出血,此時此刻,愛情可以先放一放,保命才是第一。我轉頭望向身旁的葉知秋,無助恐懼著。葉知秋的表情也極為驚恐,嘴唇也沒了血色,年輕的面孔必然得流露出了一些震驚與無措。

我牙齒已經在咯吱咯吱打架,顫抖著嘴唇,「葉知秋……」我說不下去了,聲音有了明顯的哭腔。葉知秋墨黑的眸子一暗,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對我說道,「待會問起來,你就說是我做的,聽到了嗎?」

春風呼嘯,吹起我滿腔的悔恨自責,以及自責過後的春風得意,我更想哭了。葉知秋把我犯的大錯毅然得往自己身上攬,這樣一個為女人擋風遮雨的男人,哪怕他剛成年羽翼未豐,我也要死心塌地得喜歡。但我只是欣喜了幾秒,之後急火攻心,因為樓梯處有嘈雜的女人聲響起,一個粗獷,一個尖細,是兩個女人,而且是兩個中年女人,正噔噔得踩著樓梯上來,聲勢浩大。

我心一驚,全身的毛孔都處於脫毛狀態。幾千年前孔子老先生就無奈表示,這世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其實我明白他老人家含蓄,他真正想抒發的是,唯小人精與中年女子難養也。據我所知,我爸面對包括我媽在內的任何中年女子的口水炸彈時,常常發出「英雄過不了中年婦女關」的悲嘆,從我爸那火焰騰騰的雙眼我讀懂了他的諒解:「這些女人快用不上衛生巾了,一時難以接受沒有棉花貼身的舒心日子,要體諒,要絕對的體諒。」

中年婦女的聒噪聞名遐邇。我聽人說一個女人頂三百隻鴨子,那麼兩個女人就是六百隻鴨子。而再過幾十秒,那六百隻中年母鴨將頂著肥碩的鴨屁股嘎嘎向我倆衝來,我和葉知秋即使死不了,也會被六百隻臭烘烘的鴨屁股熏休克。我想我陶花源好歹是肉食動物,說什麼也不能敗在一群食草的中年母鴨上。

逃跑是來不及了,我急中生智,迅速得四下張望,此刻走廊人跡空空,所幸的今天風很大,沒人注意到大廳里的動靜。我感嘆我們學校的隔音效果真是與時俱進,突然不想流淚了。

葉知秋拍拍我的肩膀,用溫暖的聲音安慰我,「桃花,沒事的,不要害怕。」

我確實不害怕了,因為我瞄到五步外的複印室的門是半掩的,以我這個角度望過去,門內空無一人,顯然複印室的老師摸魚未回。我在心中再次划了個十字,讚歎自己品性純良,老天知道我大業未成,還捨不得亡我。

葉知秋見我一動不動得盯著他身後的某個方向,只有眼珠子還在滴溜溜得高速運轉,以為我嚇得魂飛魄散,有倒斃的傾向。喧嘩聲已經步步逼近,再過十秒,一切昭然若揭。葉知秋正視死如歸得抿唇等待。

千鈞一髮生死存亡之際,我突如其來得伸手死死攥緊他的手,接著旋風一般得拉著他衝進了六步以外的複印室,悄無聲息,又一氣呵成。而當我們站在複印室光潔的地板上,中年婦女類似於尖叫的聲音準時響起,「呀,造反了呀?哪個學生乾的好事?」

從這位中年阿姨天經地義的口氣聽出,敢情任何黑鍋都該由學生來背,學生不背那就是天理不容人神共憤。我感到氣悶,於是在心中先是用中文問候了那位阿姨一聲「操」,之後又覺得自己太小氣,於是又補了個英文的FUCK。

將門悄悄虛掩,我屏息凝聽外頭的動靜,忽然覺得手心很熱,眨眨眼才想起來還握著葉知秋的手,但是我自問從來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難得的便宜,我是能佔多久就佔多久,畢竟有了這次,就不知道下次是什麼時候了。於是我佯裝未察覺,依舊緊緊握著他的手,有一種小人得志的幸福感。

感到身後的葉知秋輕輕得拍了拍我,我轉過身看他,只見他欲言又止,眼中星光涌動,嘴輕輕蠕動後他小聲開口,「桃花,我們這樣不好吧。」

我豎起食指朝他「噓」了一下,他聽話得閉了嘴巴,只是用沉靜如水的眼神望著我,無聲中我與他對視幾秒,很享受這種類似偷情的感覺。但是此時有聲勝無聲,我只聽外面嚷嚷聲多了起來,似乎又有幾個婦女同志加入了聲討肇事學生的隊伍中。

「這幫學生造反了造反了ho,可惜這面鏡子了ho,放這裡好幾年了ho,我經過這裡都要照一照的ho,今後怎麼辦ho?」粗獷的女聲那一聲聲ho,讓我頓時愧疚了ho。「哪個弄碎的?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老校友送的東西都敢弄壞,我明天要好好給學生上一上思想品德課,素質教育的失敗就體現在這種小細節上,我有時候真是痛心得吃不好睡不好,世風日下啊世風日下……」

我感嘆這鏡子真是砸得妙,它花一般的破碎催生出靈魂工程師們對中國素質教育的絕對反思,畢竟平時她們都沒時間反思,但今天她們反思得那麼痛側心扉刻骨銘心,可見靈魂工程師們有多熱愛照鏡子啊。

女人啊,確實是離不開鏡子和衛生巾的。

我悄悄從小縫中偷看,只見有三個中年女老師佇足,在我偷看的五秒里,又有一位興緻盎然得加入隊伍。我皺眉一想,複印室里不宜久留,萬一摸魚的老師回來,見我和葉知秋躲這裡鬼鬼祟祟,會安個破壞公物和室內偷情的罪名在我倆身上,那可就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我打定主意,轉頭認真問葉知秋,「葉知秋,外面大廳有攝像頭嗎?」葉知秋似懂非懂,這方面他腦筋轉得還不夠快,大概認為我後怕,他搖搖頭,「沒有的。」我放心了,朝他詭秘一笑,依依不捨得放開他的手,揚揚手中的卷子,「我們出去吧。記得待會順著我說話,其餘別多說。一定不要說啊。」葉知秋猶豫得點點頭,「好……好吧。」

我深吸一口氣,如女戰士希瑞附身一般,自信滿滿得打開門,以低頭研究試卷的認真表情出現在婦女們面前,我有些大聲得自言自語,「哎,是不是多印了幾張啊,沒有那麼多吧。」之後我耳朵豎起,等著葉知秋接上話,唱圓這齣戲,畢竟這不是獨角戲。身後的葉知秋悅耳得回應道,「沒有多,數目是對的。」我鬆了口氣,他果然智商非凡。

之後我佯裝驚訝得抬起頭,小嘴微張做出怯怯的模樣,「呃?」然後抱著一疊的卷子朝各位中年阿姨禮貌一鞠躬,「老師好。」葉知秋倒是沒鞠躬,只是輕輕卻畢恭畢敬出口一聲,「老師好。」

興許中年阿姨是懷疑過我倆的,我見她們有一秒,渾濁的眼睛集體閃現了質疑,畢竟我和葉知秋穿著校服,是如假包換的學生,畢竟任何學生都有背黑鍋的不可推卸的偉大責任。因為只有這樣,學生才需要再教育,那麼我們的中年阿姨才能保住金飯碗,才能開口風捲殘雲般的批判,以心痛到吃不下睡不著的名義。

但是又很不巧,我和葉知秋是如此的郎才女貌,手中的試卷是如此的厚重,我們騰手狀似吃力得拿著它們,讓幾個中年阿姨立刻打消了我們是肇事者的齷齪想法。

一個與秦師太著裝極其相似的女老師,盤起的頭髮在風中紋絲不動,鋼絲般的發比地基還牢固,令我想起了風中的比薩斜塔,她黑著臉率先問我們,「你們看到是誰弄碎鏡子了嗎?」

我聽出來是 「吃不下睡不好」的那位,怪不得黑眼圈有乒乓球那麼大,心想我就是看到了也不告訴你這個黑人啊,於是我搖搖頭,以甜甜的嗓音怯怯得回答,「對不起老師,我們不知道。」

此時葉知秋聽話得默不作聲,令我由衷得感謝他的無聲。已經有一個矮個老師找來了掃帚,彎腰欲清理現場。我還殘存著一些內疚,於是搶著上前搶掃帚,「老師我來吧我來吧。」其實我也就假惺惺得作秀,軟著手上去奪,沒想到那老師滿是老繭的手比水母還軟,我一碰到掃帚,她就直起腰完全放手,並指手畫腳指揮我和葉知秋,「你們倆把這裡弄乾凈ho,千萬不要有碎片ho,把老師們的腳弄傷了就麻煩了ho。你們這些學生啊……」

我激動得快哭出來了,她終於換語氣詞了。

於是我和葉知秋就這樣任勞任怨得收拾殘局,中年老師們義憤填膺得離開回辦公室了。我呼出了口氣,鴨潮終於退下,世界又平靜了。

我靜靜掃著,碎片映出我死而復生的少女的臉,鮮活的眸子平靜如水,卻有些水波隱隱跳動。靜謐的午後,風呼呼咆哮,作為肇事人的我,默默在心中為老古董照妖鏡念悼詞。

鏡子啊,安息吧,你已功德圓滿,畢竟那些日子,你照出妖的真身,讓她們無所遁形。鏡子啊,破碎吧,你已站好最後一班崗,一個美少女已將你超度,使你升度仙境,從此與妖一刀兩斷,再不往來。是我們,是美少女和美少年超度你,你要報恩的。

我為我的悼詞而逗笑,在靜靜的大廳迴廊撲哧笑了出來,引起了低頭清掃的葉知秋的注意。他推了推眼鏡,游移得瞥了我一眼,低聲開口叫我,「桃花。」我笑得更嬌艷了,「幹嘛?」「下巴掉下來了。」我撲哧又笑了,調皮得眨眨眼,「那你幫我撿起來啊。」我直起身很認真的說道,「擦一擦還能用的,不能浪費。」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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