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聽到是親愛的孟老師叫我,我鬆了口氣。孟老師是我的英語老師,一流的外語院校畢業,意料之中的賞識我。她怎麼可能不賞識我?作為一個英語教育工作者,見識慣了高分學生吭了半個小時只吭出「sorry,my English is poor……」的絕望場面後,操著一口流利美語的我就顯得那麼難得。

孟老師把我當外星人一樣的寵著,我盛寵難卻,於是只能快步走向行政樓的老師辦公室,希望快去快回,畢竟我不想給葉知秋留下遲到的壞印象。

跑到孟老師辦公室門口,我眼前一亮,欣喜得發現那個熟悉的瘦高身影,葉知秋也站在孟老師桌旁,彬彬有禮得點著頭。我看了眼葉知秋,他也看了我眼,那眼神讓我覺得莫名的溫暖,我的嘴情不自禁得咧開了,聲音也脆生生了,十分悅耳,「孟老師,你找我呢。」

「桃花你來得正好。」孟老師見到我眉開眼笑,指著葉知秋道,「這是12班的葉知秋,」又指了指我,「知秋這是陶花源,剛從美國回來,這次孟老師希望你們倆搭檔。」

見我露出迷茫的表情,孟老師忙不迭面向我解釋,「哦是這樣的,桃花,市裡面有個英語演講比賽,每個學校派兩個人,桃花你剛轉學過來可能不知道,知秋知道,我們學校參加這個比賽幾年了,每次都被一中壓在下面,畢竟我們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嘛,所以今年校領導下了軍令狀,要求我們英語教研組好好準備,一定要派出最強的學生,把這個萬年老二的帽子摘掉。」

我預感摘掉「萬年老二」帽子的軍令狀即將劈頭向我砸來,驚恐得盯著孟老師,她繼續說道,「我們英語教研組商量了半天,還是不放心把這個任務交給低年級的同學,雖然你們倆快高考了,但是你們倆是最優秀的,孟老師相信你們倆還是可以利用課餘時間把這個比賽拿下來。噢,我把比賽資料給你們印好了,你們拿去先了解下,明天我給你們仔細講解細節。」

說完她不容分說得塞給我們一疊厚厚的資料,爾後似乎覺得這樣獨裁式的手勢與她身上的民主氣質頗不吻合,於是她溫文爾雅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知秋,桃花,孟老師給你們時間考慮考慮,明天答覆我。不過學校培養你們那麼久,該是你們大展手腳的時候了。」

我捧著手中的資料無語凝噎,感嘆孟老師真是周到,我也不用勞神想如何答覆她,她已經很體貼得替我答覆了。這時一直沉默的葉知秋靜靜開口,嗓音沉穩堅定,「感謝孟老師給我們機會,那我們明天幾點過來?」

我們?我遲鈍的大腦突然反應過來,我要和葉知秋攜手當搭檔了。猛然間我激動了,亢奮得在心中划了個十字,感謝上蒼讀懂了我的心聲,給我倆製造了這樣一個絕佳的機會培養友誼,我要是抗拒我就是傻姑,軍令狀砸死我又怎樣,我做鬼都要愛的。

於是我挺直腰板,用慷慨激昂的語氣說道,「孟老師你就給我們多補補課吧。」

孟老師驚愕於我如此的高覺悟,喜笑眉開,「桃花,知秋,你們對學校的心意,孟老師很感動,你們要高考了也很忙,孟老師體諒你們,我就在你們的課餘時間輔導,好不好?」

我無比柔順得點點頭,心說,孟老師還真不好意思了,我們高考生的課餘時間就是睡覺加上廁所時間了。安排這時間的難度挺大,你年紀大了,晚上怕是要睡的,而且我怕你愛人也不樂意,還好咱們都是女同胞,那就女廁所里輔導吧,可葉知秋怎麼辦呢?撇下他我可就很不樂意了,畢竟學校也才培養我半年,我的覺悟還沒發芽呢。

葉知秋靜默也無異議,之後孟老師熱情得送我和他到門口,甚至十分親和得把手搭我的肩膀上,誇獎我道,「桃花,你的英語,孟老師很放心。」感到肩膀上老師的縴手可真是一座沉重的五指山,我連連擺手,「孟老師,你過獎了,我只是比較有興趣。」我徹底取悅了孟老師,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太對了桃花,以後你就明白了,興趣是做事的根本推動力,興趣是個好東西啊。」

我心說,是啊,你真應該感謝我對葉知秋的「興趣」。

走出英語辦公室,我拿著考卷與葉知秋沉默得並肩走在走廊上,我能感覺到他腰間的鑰匙清脆歌唱,與我砰砰直跳的心跳合拍,我魂不守捨得聽著那窸窸窣窣的金屬碰撞聲,緊張到忘我。

「桃……花……同學」

我收魂回來,瞪圓大眼瞅著葉知秋好看的唇型,激動得差點流出歡快的口水來,他居然在叫我的名字,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後我開口表達了輕微的不滿,「葉知秋,我不是說了嗎?叫我桃花就行了。」

沉默的葉知秋淡淡笑了笑,看了我一眼後,轉身往後走了幾步,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一張卷子,又走回到我身旁,遞過卷子,「卷子又掉了。」

我臉頰發熱,訕訕得接過卷子。心裡嘆了口氣,稍不留神,就讓葉知秋髮現我丟三落四的毛病了。也是難怪,跟他在一起,我的手光顧著顫抖了,原始功能不知不覺就退化了。我瞟了眼手中的競賽卷子,多少有些欣慰,上一次葉知秋幫我撿的是高一的數學卷,這一次總算升級成競賽卷了,我的面子總算挽回了些。

我感到顏面有光,於是咧著嘴朝他嫣然一笑,「我本來就不想要這些卷子嘛,孟老師硬塞給咱們的。」葉知秋也做了個聳肩的動作,看起來他也有些無奈,只是走在我身邊叮囑我,「別再掉了,今天風有些大。」

我不以為然得撇撇嘴,「最好風把這卷子全吹跑,我哪有時間看啊,書包里的卷子都來不及做。」我甩了甩我手上的卷子,「我就知道孟老師沒好事找我,你看看,先是塞了一堆卷子給我們,然後很真誠得問我們,桃花,知秋,你們好好考慮,明天給我答覆。」我困惑得轉過頭看向專心聽我講話的葉知秋,「哎,葉知秋,這個行為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先上車後補票?」

葉知秋害羞了,我見他的臉泛起了健康的紅暈,用黑玉般眸子瞥了我一眼,笑著說道,「好像……好像另外一種行為才叫先上車後補票吧。」

我恍然大悟。

多年以後我回憶起自己當初的一言一行,總懊惱自己骨子裡的愚蠢沒文化,均毫不保留得呈現給了少年時書卷氣十足的葉知秋,真是人有多無知,嘴就有多奔放。所以歸納我和葉知秋之間的故事,表面上是草寇綁架書生,但馬克思先生教我們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所以故事的本質是書生十年如一日得向草寇灌輸良知倫理,從而皆大歡喜,是一場綁架與反綁架的無間道。

我很為自己捏一把汗,沒有再傻乎乎得追問葉知秋那「另一種行為」具體是什麼,我這個草寇還保留著最後的那點文明意識。我見葉知秋低下了頭不吭聲,為了不再冷場,我抿著唇絞盡腦汁,決定學習祥林嫂絮絮叨叨。

回國前我爸扔了幾本國學大師魯迅的書給我,我津津有味得讀完後,內心湧起愛國的激昂。同時,我還有些其他感觸。因為我的名字本身就比較鄉土,我祖宗的祖宗陶淵明先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採菊東籬下,總體上是一個浪漫的農民。因為基因使然,我從小就對農村的山水特別有感情,但是看完祥林嫂的兒子阿毛遭遇後,我擔心起我鄉下爺爺奶奶的安危,我捧著書很嚴肅得問我爸,「爸,爺爺家的狼狗吃人嗎?」

我爸當時正在翻閱報紙,連頭都沒抬起來說,「它比較怕被人吃。」

想到此,我開始祥林嫂附身,絮絮叨叨沒話找話起來,「哎,葉知秋,你還有課餘時間?」

葉知秋靜靜得走在我身邊,側臉溫柔,「我還能應付。」之後他翻閱了一下手中的卷子對我說道,「桃花……同…」「叫桃花。」我大吼打斷他。他嘴角扯了扯,「桃花,比賽的事情你不要太掛心,我會先把大綱的東西整理出來,你先顧好你的考試。」

我感動了,抱著考卷滿心甜蜜得跟著他走到行政樓的三樓大廳。此刻寬敞的大廳里有跳躍的日光,窗外是湛藍的天,天空下是青春蓬勃的面孔,然後想起什麼,我扭扭捏捏起來,「那個葉知秋,這節課是體育活動課……」

話說完,我滿心期待得緊盯著葉知秋,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一表情。他點點頭,烏黑的眸子看了我一眼,嘴緊合不說話。

我佯裝向落地窗外的青綠操場望去,那裡已經集合了高三12個班的學生,原本黑壓壓的人群在哨聲後漸漸鳥獸散,早戀的早戀,耍帥的耍帥,各自尋找快活去了。我按耐不住,狀似焦急得感嘆,「哎呀,花園裡的石凳要被別人占走了。」說完,我頹喪得搖搖頭,用餘光偷望他的反應,希望他能想起上個禮拜我倆的花園之約。

他淡柔的目光也看向蔚藍的窗外,好似被操場上脫韁的自由氣息感染了似的,綻出一抹輕快的淺笑,「占就占吧,春天就應該多出來走走。」聽到他這句話,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我挂念了一個禮拜的花園之約就這麼被他拋在腦後,我氣悶得垂下了頭不吭聲,心口像是有塞子被堵住,手悄悄得攥緊蹂躪著手中的考卷。

「不過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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