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收拾行李,來時只背了一個大包,要回去了,一個包居然塞不下。
跟田雞逛街時給師父師母買了幾件禦寒的衣服,嬸嬸給了我一些對治風濕頗有療效的葯,田雞硬塞給我一套護膚品,說是讓我好好保養皮膚,我是要給她做伴娘的人,可不能顯出半分皮糙肉厚的村姑樣。
我一件件把東西塞進包里,只是目光觸到那抹深色時,遲疑著停了下來。
這件大衣是他買給我的,款式面料我都很喜歡,當時愛不釋手,可是現在心情已經惡劣到不想觸碰。
我苦笑了一下,把衣服整齊疊好放在床上,不再多看一眼,就好像決定對待他一樣,在今後的人生里,不再多看一眼。
最後使勁吃奶的力氣,終於把全部的東西都塞進來時的包,鼓鼓囊囊的,沉重中給人稍許回家的好心情。
折騰了一天,身心疲憊,我關了燈在床上假寐了會,腦子裡翻騰的全是白天方其的話,像是綿綿的繡花針,一針一針戳我的心口,黑暗中我睜大眼,拿出手機,把僅有的幾個號碼調出來翻來覆去的看,怔怔地盯著屏幕上師兄的號碼,忽然有發簡訊給他的衝動,可手觸到鍵盤處,又頓時猶豫不決,該說些什麼呢?恭喜他將要當爸爸?還是謝謝他當年曾經有想要與我共度下半生的念頭,謝謝他曾經也勇敢抗爭過,哪怕在最後時刻為了家人而放棄。
但此刻,他的放棄並不讓我後悔喜歡過他,師兄還是我心裡的師兄,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想說謝謝的,謝謝你想過要給我愛情,可是我終究什麼也沒有發出去,漫長的四年已經過去,當年我不曾說過什麼以作紀念,四年以後更沒有必要再多此一舉,他已經有了他的幸福,走在跟我不同的軌道上,我就在心中默默祝福就好。
那些久遠的漸漸模糊的美好的東西,就由我自己埋葬吧。
決定還是到家後再通知劉叔叔和田雞,我關了機,然後把手機放在那件衣服上,抬眼看了看樓上,找了張紙條寫了兩句話,壓在手機下面。
窗外夜更深更濃,玉白的月惆悵掛在夜空中俯瞰人間悲喜,時鐘在滴答滴答響,已經是晚上十點半,我背上包,穿著來時的衣服,頭也不回地打開了門。
半個小時後我打車到了火車站,此刻這座生我養我的城市夜場正酣,我卻迫不及待地要離開,心裡並沒有太多的割捨不下。
風中我回頭凝望這座城市的燈火闌珊,真心祈禱將悲傷留下,爾後重新開始,尋找我一直追求的恬淡幸福。
買到的票是明天早上七點,我小心揣著火車票,放進褲兜里,走在偌大的候車室里,已經歸心似箭。
年關將近,再遠的路途也抵擋不住人們回家過年的熱情,旅客們攜家帶口的,候車室有人離開有人坐下,太晚了,不少人在座位上蜷縮成一團眯眼打瞌睡,疲憊的神色掩不住,孩子們因為睡不好而哭鬧,伴著年輕父母焦急的哄聲,等待回家的夜晚還真是有些漫長難熬。
我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有一撥旅客上車走了,所以剩了幾個座位,兩邊又是兩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看上去比較安全些,我坐了下來。
我有點累了,懷裡緊緊抱著我的大包,背靠在冰涼的座位上,合上眼時不由自主想起壓在手機上的那張紙,以及那個男人看似深情的眉眼,我在墜入睡眠的深淵前苦澀笑了笑,沉沉睡去。
那張紙條上我寫下了這樣幾句話:你是很好的編劇,而我很想知道四年前你是如何看待我這個女配角,四年之後,你的手中又是怎樣的劇本?四年之前,我毫不知情做了女配角,四年之後,請讓我自己選擇,做個路人。謝謝。從此不見。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我被某個方向突然傳來的嬰兒哭啼聲吵醒,睡姿不好,肩膀某個地方酸疼的厲害,手腳冰涼僵硬,我有些疲乏地睜開眼,火車站屋頂灰暗的光先沖入視線,疲乏地再次閉上眼,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再次睜開眼皮,與一雙黑色深邃的眼撞上,愕然到大腦空白了幾秒。
進入眼帘的分明是林白岩深幽深的眼,有些悲傷地低頭凝望我,在並不算安靜的午夜候車室,他憂傷的眉眼讓我感到些許惘然。
有一刻,我以為自己做夢,以為自己再也逃不開,逃不開這樣一雙幽黑似海的眼睛。
我僵住,他見我醒過來,淡淡笑了一下,低低輕柔問:「醒了?」
他熟悉的低沉嗓音終於讓我確定我不是在做夢,我這才發覺自己平躺在椅子上,頭還枕在他腿上,在外人眼裡,這樣的姿勢再親昵不過,可是在我心裡,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我沒有回答他,掙扎了一下僵著的身體坐起來,沒睡好腦子有些混沌,蹙著眉靜了一會,瞄了眼手腕上的表,時間是深夜兩點二十分,候車室里的大多數旅客都已進入睡眠,有個別精神好的年輕人圍聚在一起席地打牌,偶爾發出衝破黑夜靜寂的歡呼聲,彰顯著青年人特有的放肆和活力。
身旁女人的孩子伊伊呀呀醒轉過來,在她膝上煩躁扭動,女人本來曖昧地時不時看我和林白岩,這下注意力全集中在孩子上,用陌生的方言柔聲哄了起來。
我的心往下沉,放低聲音問他:「你怎麼來了?」
「我看到字條了。」
我微不可聞地低頭撇撇嘴,冷哼著目視前方,喃喃道:「這個時間進我的房間……比我設想的時間倒是早了太多。」
轉過頭來嘲諷地看著他,有些挑釁地朝他淺笑:「也對,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你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來著。」
此刻的林白岩早就不是那個平日驕傲自信的林律師,他眼裡有兩分挫敗兩分急躁兩分哀傷,他耐著性子低聲解釋:「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晚上感覺出你有些不對勁,下來看看,沒想到你……」
他支支吾吾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接話的心情,雙方就這樣沉悶僵滯著,而後過了好半天,林白岩才悶悶開口,語氣有幾分央求:「莫愁,天太晚了,這裡人又多,我們回家好不好?那件事……我們心平氣和的坐下來……不錯,四年前我有愧於你,但我還是希望你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我會解釋給你聽,我保證沒有絲毫保留。好嗎?莫愁,我們先回去。」
「事到如今,你認為我還能心平氣和嗎?」我不帶情緒地平靜回答。
這強勢男人破天荒的放低身段哀求並沒有讓我冰涼的心溫熱起來,我並不看他,想也沒想的冷冷拒絕:「我該是回家的時候了,你走吧,你救過我一次,但當初我也救了你一次,我們誰也不欠誰了,就當不認識過吧。你請回。」
最後三個字我咬著牙說出口,瞬間拉遠了我跟他之間本來逐漸拉近的距離,屬於情侶的親近不在,我客套地一如當初剛遇見,心裡明白我跟他已經再也回不到幾天前的親密,我們之間的關係本就脆弱如絲,因為沒有良好的基礎,所以任何外力都能摧毀聯繫我跟他之間的紐帶,而等真相被殘酷揭開,我才驚覺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笑話,明明所有人都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意味不明地看著我,嘲笑我,我卻蒙住眼睛一頭扎進所謂「愛情」的網裡,睜開眼才發現他給我的是走在鋼絲上的「愛情」,四年前我是個天真無知的傻瓜,四年後我還是沒有長進,如果我再留下來跟他回去,我想我會恨這樣無原則的自己。
「裝作陌生人?」身旁存在感強烈的男人幾不可聞地低低嗤笑,帶著股輕微的自嘲,他忽然緊皺眉轉過臉,發狠盯著我:「我昨天還在做著和你組建一個家庭的美夢,今天你卻告訴我要把我從你生活中徹底挪開,我不接受,我完全不能接受。」
「你沒有立場不接受,你知道原因。」
「是……我知道我是這世上最沒有立場挽留你的人,可是即便沒有立場,我還是來了。」
他沉重的聲音一陣一陣敲在我心頭,在身旁小女孩的啼哭聲中,他說:「莫愁,我認識了你四年,這四年里,我總會想起,在這個世上,我親手毀了一個女孩子的幸福,但是哪怕是現在,我也不後悔四年前所做的一切。我不後悔。」
心被那鏗鏘有力的嗓音敲得扯痛起來,神情恍惚地看著遠處瑩亮的燈光,苦澀地說:「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不,我要說,我要你聽著,我那麼急著抓住你,只是因為我……」
我突然火冒三丈,再也做不到平靜地聆聽,聆聽他口中滿滿的愛意,往常聽來臉紅心跳的愛意,此刻卻有種虛偽至極的感覺,聽著就很刺耳,更別提接受。
「夠了。」我倏地站起來呵斥他,怒氣沖沖地彎腰拎起我的大包:「林白岩,你有什麼權利要求我聽你講話,你有什麼立場?你知道踩踏一個人的信任的後果嗎?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但是我一個字都不想聽,不要拿出你做律師的巧言令色對付我,你不過是個騙子,我不再信任你了。」
我牙關一咬,從齒縫裡蹦出一個一個字,說:「你把我對你所有的信任都碾碎了,不要提什麼喜歡不喜歡,你沒有資格。」
我們這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