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陽光碟機散了前些天的陰霾,就連心上的陰暗角落,也一一掃過。

我感謝這樣一個陽光普照的一天。

悲傷似乎走遠了一些,生命中鮮活的一些東西似乎又跳了進來,那是重生的感覺。

此刻我和師兄並肩坐在醫院的花園長凳上,遠處草地上一個孩童正蹣跚學步,一位母親緊隨其後,身旁清瘦的男人穿著病號服,套著藍色大衣,笑得慈愛。

我和師兄望著這享受天倫之樂的一家子,在陽光的沐浴中,誰也不說話。

經歷過述衷腸的那一晚,就像抽絲剝繭以後剩下的殘藉,變得不一樣了。

我們心照不宣地不提那晚的事。

還是我先開口的,「今天不上班嗎?」

他懶懶靠在椅背上,目視遠方,「上,到醫院來查案。」

「什麼案子?」

「車禍。」

「哦,來抓人嗎?」

「抓個闖紅燈的小傢伙。」師兄轉頭笑眯眯看我,眼中綻著溫柔的光。

他眼中的光束,媲美縷縷陽光,給人無盡的溫暖。

我張大嘴巴,手指了指自己,「該不會就是我吧?你什麼時候成交警了?」

師兄笑容擴大,揉了揉我的短髮,寵溺的聲音就在我耳邊,「傻丫頭。」

我本來在笑,可聽到「傻丫頭」三個字的時候,竟然有想哭的衝動。

聽到這「三個字」的機會不多了。

我們再度陷入長長的沉默,我想了又想,這樣心平氣和的時刻實在難得,趁此機會把想問的都問了吧,這種被蒙在骨子裡的感覺實在糟糕。

我猶豫了一下,小心觀察了眼他的神色,還是決定問早就盤旋在心裡很多年的問題,「師兄,當年你為什麼上山?」

師兄轉過頭來瞥了我一眼,又轉過頭去望著遠方,「想知道?」

「嗯。我最喜歡聽故事了。」

「並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值得聽的。」

「嗯?」

「有些故事不太美好,應該藏起來。」

聽起來有些懸。

而且我聽出苗頭來了。

我緊張兮兮,撓撓頭髮,扯了扯師兄的衣袖,不安又怯怯問道,「師兄,我不會因為你以前是不良少年就看不起你,真的。」

師兄竟然笑了,眉稍稍挑了一下,「不良少年?我?」

「嗯,你以前在哪個堂口混的?有綽號嗎?」我又覺得有絲不對勁,「不對不對,你是警察,對了,你一定是卧底在黑幫的警察,被發現以後逃上山的。」

我為我有這樣編劇邏輯而沾沾自喜。

師兄展顏哈哈大笑,又揉亂了我的頭髮,「小東西,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我有些不服氣,「你還別說,你剛上山的時候,我就猜你是哪個地方來的小混混,到師父這躲警察呢。」

我掃視周圍有些蕭索的冬景,其實已經陷落在那如風的陳年回憶中,「那時我在山上發現了一個山洞,心裡很高興,心想要是警察來了,我就把你藏到這個山洞裡,誰也找不到。」

回憶到了這裡已飄出一絲感傷,師兄又猛吸了兩口煙,「我也曾經想過帶你逃跑。」

「你有想過嗎?」

「嗯。」

我欣慰一笑,「原來你有想過,這就夠了。」

「師兄,你究竟為什麼來,又為什麼走?」

「我只告訴你為什麼來,至於為什麼走,你不用知道。」他點起了一根煙,吸了兩口,之後就由著它靜靜燃燒煙絲,回憶在一陣煙霧中徐徐拉開。

「為什麼不用知道?」

「我說過,有些故事不值得聽,我也不太想回憶。」

他的表情嚴肅凝重,想必其中故事十分糾結,就連他自己都不忍撕開傷口,我又何必苦苦追尋其中真相,往事如風,至少他曾經有帶著我浪跡天涯的瘋狂想法,至於後來為何放棄,其中原因我不知道也好。

知道了又怎樣,徒留傷感罷了。

「那一年我剛從警校畢業,最血氣方剛的時候,老爺子官當得大了,什麼都要干涉,要我馬上出國,甚至連我以後要結婚的女人也安排好了。」

我動了動嘴,很想問他那個女人是不是就是方菲,但我忍住了,只是靜靜做一個傾聽者。

我想,我從來沒有這般接近師兄,真實的師兄,他剝去了他厚厚的保護色,將他的靈魂血肉坦露在我面前。

「那時想法很簡單,不想出國,不想結婚,只想和幾個兄弟一起干番轟轟烈烈的事業,我自然不屑老爺子的安排。」

「那是我最叛逆的一年,我煩透了到哪都有特殊照顧,就好像身上貼著高幹子弟的標籤,有些人當面奉承背後挖苦……所以我喝酒打架,除了玩女人,荒唐的事幹了不少,但是無論我做什麼,老爺子總有本事把我的不良記錄消除掉,現在想想,那時的自己真是幼稚得可怕,雞蛋碰石頭而已。」

「這些都不算什麼,最麻煩的還是老爺子那邊,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只能走他給我安排的路,不管我走多少彎路,他總有本事把我揪回來,他等著我鬧夠,荒唐事做盡後向他妥協,我最不甘心的就是這點。」

「畢業前有場武術比賽,那時我已經鬱悶到極點,但我還是很認真地準備比賽,想法很天真,我想,終於有個可以證明自己的機會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贏了這場比賽。」

說到這裡,師兄苦笑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煙,「可是我太天真了,我還沒比賽,老爺子的人就已經替我安排好名次了。」

我心一沉,「他們……他們干涉的會不會太多?」

他無奈搖頭,「有人說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別人巴望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我卻不要,但是……身在我的位置,我也有我的痛苦。」

師兄笑著轉過頭望我,那寂寞的笑令人心發酸,「莫愁,你知道嗎?我還沒比賽,老爺子就安排我當第二名了。他說我再怎麼出色也得不了第一,因為我的背景,得第一容易讓人說閑話,我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做第二名。你能體會我那時滿腔熱血卻無處使的絕望嗎?」

我想我根本不能體會那時師兄絕望的心情,哪怕他外表風光,好似擁有了全世界,我卻能想像孤單少年眼中深斂的絕望,本來自由不羈的人生,卻這樣被重重束縛,成了父親手中的人偶,無論怎麼劇烈擺動,始終找不到脫線的機會。

原來高頭馬大的師兄曾有過這樣難以反抗的時刻。

「我跟老爺子吵了一架,差點把他氣出心臟病。然後我安安靜靜比賽完,領完第二名的獎,直接就去了火車站,」說到這裡,師兄的臉放鬆下來,言語間流露出少年得意,「莫愁,師兄跟你說個笑話。」

「啊?什麼笑話?」

「我本來想去少林寺出家當和尚的。」

「啊?」我驚得咋舌,下巴快掉下來了。

「後來我發現自己接受不了不吃肉的日子,就改變主意,上山找師父去了。」

我鬆了口氣,鬼馬豎起右手做了個和尚常做的動作,「阿彌陀佛,總算少林寺逃過一劫。」

「啊?」下一秒腦袋瓜就被輕輕拍了一下,我撓撓微痛處,瞪著師兄表示對他暴力行為的控訴。

好像又回到了舊時美好時光,我傻傻的,做一些無厘頭的事,還貪玩,犯了罪嘴皮子死硬,死不認錯,鬧到無法無天的時候,師兄就在我的腦殼上輕輕彈一下作為懲罰,然後我就會撓著頭氣鼓鼓瞪著他,直到瞪得他笑著無奈走開。

年少時的我浪漫純真,還有不知打哪來的強烈自信,就堅信師兄總有一天會喜歡我,因為我看到他的眼睛,塞滿了歡喜。

梁展就不會這樣看著我,因為他喜歡的是陸絲。

年少時分的猜測終於證明我的直覺沒有出錯,但是又能怎樣呢,到最後還不是落得「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一場空。

我提醒我自己:莫愁啊,醒醒吧,那一年只是一個鏡花水月,一場虛妄,放過自己,放過師兄吧。

我於是安靜下來,過了好半天,師兄悠悠喚我名字,「莫愁。」

「嗯?」

「你……喜歡他嗎?」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師兄,喜歡林白岩嗎?有喜歡吧,他的好我都看得到聽得到,哪怕來得有些快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看著我的眼睛沒有騙人。

我已經決定走出過去,於是幾乎執拗地相信林白岩。

也許他是我的未來。

「他對我很好,他跟師兄一樣,對我很好很好。」我低頭這樣婉轉回答,「你們都是好人。」

師兄不說話了,用腳碾碎了地上的煙蒂,「那就好……是該有個人照顧你。」

他倏地站了起來,高大的背影投射在地上,他面向我,居高臨下,阻擋了我身上的陽光,而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師兄保證,會讓他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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