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度過了一個不眠夜,隔天宋曦精神萎靡地到了醫院,跟小廖還有方妙聊起,才知道1209那個病人明天要出院,心裡著實鬆了一口氣。

她心裡如釋重負,只不過一想到剛有些好轉的桑桑,心裡又沉重起來。

還未走到桑桑的病房,果然聽到了孩子的啼哭聲,間歇伴隨著傅岩輕柔的撫慰聲,桑桑卻哭得越發歇斯底里,情緒比當初發現自己失去右腿還要激動。

「我不要爸爸走,不要不要……」

「桑桑乖,不哭了,爸爸出院以後隔兩天就會過來看你,爸爸保證!」

「你們都騙我!你們都不要我了!走開走開!我再也不要相信你們了嗚嗚嗚嗚!」

桑桑賭氣地背對著傅岩,小臉哭得皺巴巴,淚水糊了一臉,他背後的傅岩手搭在孩子肩膀上,微微皺眉,凝視著他的表情十分無奈,完全拿傷心的小孩沒辦法。

一旁的葉老師苦口婆心地在旁幫著勸說,桑桑乾脆捂住耳朵,小臉因為哭泣漲得通紅。

宋曦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她在心裡嘆了一聲氣,傅岩抬頭見到她,眼裡有抹喜色,巴巴地望著她,頗有些見到救星的意味。

兩人的眼神頗有默契地在空中交流了幾秒,傅岩的眼睛分明在哀求:幫幫我吧,我沒有法子了。

宋曦把目光轉向桑桑,彎腰,手使了幾分勁,掰開了桑桑捂著耳朵的手,桑桑怔怔地凝視她如水的眼,哀戚地喊了一聲:「媽媽,你是不是也要離開我……」

宋曦俯身在他額頭吻了一下,用手擦去他臉上殘留的淚水,說:「我們既然已經是你的爸爸媽媽,就不會離開你,除非是桑桑不要我們了。」

小傢伙安靜下來,睜著懵懂晶瑩的眼睛望著她,她的心立時軟成了一灘水,親昵地點了點他的小鼻子:「桑桑會不會不要我們?」

桑桑毫不猶豫地搖搖頭,帶著哭腔小聲傾吐:「我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樣,有爸爸還有媽媽,我們永遠在一起。」

「好。」

插話的是傅岩,他笑著拉過桑桑的小嫩手,大手包小手握住,然後與沉默的宋曦對視一眼,下一秒,溫熱的大手牽過她的,包住,她下意識瑟縮了一下,無奈他的力氣大到不給她一絲掙脫的機會。

宋曦看懂了他眼裡的鼓勵,慢慢地伸手,也拉起桑桑的另一隻手,三個人的手就這樣緊緊拉成了圈,彷彿就在這一瞬間,有些承諾被刻上了永遠的印記,一生也因為此刻而有所改變。

傅岩體會著手中一大一小的體溫,感受著他們鮮活的心跳,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眼睛來回地掃視宋曦和桑桑,眼底蘊滿深情。

「爸爸是男子漢,男子漢從不說謊,爸爸答應你,我們永遠在一起。」

「以後的日子,爸爸會像現在這樣,一直牽著你,直到有一天你可以自由地走路跑步,再也不需要我的手。」

他笑了一下:「以後等爸爸老了,走不動了,桑桑願意牽著爸爸的手,當爸爸的拐杖嗎?」

桑桑的眼睛亮晶晶,稚氣地回答:「我願意。」他乖巧地瞥了一眼宋曦,補充道,「我也要做媽媽的拐杖。」

此時此刻,宋曦已經懶得計較傅岩口中的「永遠」,她只是單純地被孩子打動了,她眼眶一熱,摸摸桑桑毛茸茸的腦袋,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她的視線與傅岩相觸,她的眼裡不再是冰封的天地,而是有溫情涌動,也許這一刻他們都在感激,感激自己當初做了一個多麼正確的決定。

這一天,傅岩都呆在桑桑病房裡陪著他,趁他睡著,他和葉老師在陽台好好談了一次。

如果說之前他對心裡那個決定還略有猶豫,那麼今天桑桑的反應促使他最終做下決定。

他坦然地告訴葉老師,桑桑的所有醫療費用都將由他擔負,並且等時機成熟,他要收養桑桑。

「葉老師請您不要驚訝,這件事情我思來想去已經很久,並不是今天的一時衝動。剛才跟桑桑說的那些話,也不只是為了暫時能安撫住他,然後一走了之。」他笑了一下,臉上是極溫柔的表情,「您可能覺得奇怪,本來我與桑桑只是萍水相逢,出點錢讓桑桑過得好一些,我應該就能心安地出院了。但……我沒法心安,我沒有孩子,桑桑是第一個喊我『爸爸』的孩子,這樣的一個好孩子,我捨不得他以後以孤兒的身份長大,一個人獨自面對殘疾和社會的冰冷。」

他偏頭,目眺遠方,「這樣孤獨的人生,想想就心酸。」

葉老師擦著眼淚,「是的,想想就心酸,院里太多這樣的孩子了。」

傅岩點頭,望著葉老師的表情真摯凝重,「我想,桑桑需要的還是完整的家庭,來自父母的關愛,我希望他是成長在一個普通家庭的環境里,而不是孤兒院那樣的集體環境。目前我還是單身,暫時不能給他很完整的家庭,但讓他像普通小孩子那樣回歸小家庭,是我能做到的。」

「我沒有做過父親,這過程一開始也許也會有點困難,但我想,這些都不算是問題。目前我自己也是行動不便,所以,我想等傷得差不多了,我們再來討論這個手續問題。您放心,我經濟能力不錯,出院以後我會時不時來探望桑桑,畢竟收養程序辦好之前,親子間的關係也要培養,您看這樣可好?」

他考慮周全,一番話情真意切,已經完全打消了葉老師的疑慮,葉老師直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傅先生能做到這樣,真是桑桑的福分啊,我真是太替這孩子高興了。」

傅岩笑而不語,轉頭看著窗內熟睡的小孩子,腦海里閃過一清秀怡人的眉眼,他笑了一下,淡淡地說:「都是緣分。」

推著輪椅從桑桑病房出來,傅岩望著走廊那頭的護士站,突然心中湧起莫名的情緒,彷彿那個方向有個聲音在召喚他,他突然調轉方向,慢慢地向那個方向行進。

他想看看她每天工作的地方。

他一靠近護士台,就有眼尖的護士發現了他,護士長本正在和一個小護士說話,見到他,忙殷勤走過來,神情還有些緊張:「您有什麼問題嗎?」

傅岩笑道:「沒事沒事,我在病房呆膩了,出來轉轉。您忙您的吧。」

他嘴上這樣說著,含笑的眼睛卻在護士台那邊不動聲色地尋找,終於在護士台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那個安靜的背影。

宋曦本來在專心工作,被旁邊的方妙推了把,順著小姑娘的眼色,轉過身就撞進了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

她抿唇沉默,剛想轉身裝作視而不見,卻見傅岩好像遠遠地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因為太過真誠,帶著兩分示好,就這樣悄無聲息印進她心裡。

她沒有馬上轉過頭去,反而被他吸引,只因為他朝她揚了揚手上的手機,然後低頭在鍵盤上打字,過了一會,就見他再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她,灼熱的眼裡滿是期待。

宋曦正莫名其妙,下一秒就感到兜里有手機在震動,她遲疑了一下,抬頭向那個方向看去,分明在那人眼裡看到了忐忑還有鼓勵,終於還是投降,掏出手機。

今晚九點,天台。不來,我就吹一夜的風。

這樣的脅迫又透著無賴氣息的簡訊真是讓她哭笑不得,她磨著牙抬頭,那個人早就不在原地,悠然地轉著輪椅走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似乎嘴角還泛著笑意。

她再看了眼簡訊,頓時恨得牙痒痒。

時針很快走到晚上的九點半,從病房回來的宋曦瞄了一眼牆上時針,踱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今晚的風真的有點大,吹得人不得安寧。

無奈地抬頭,嘴角有些無奈地緊抿,眉也是頗為困擾地皺著。

這個人,還真的會挑時候。

罷罷,躲什麼呢?心虛什麼呢?他明天就要出院了,這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以後,沒有以後了。

難道真要他吹上一晚的風,然後再生病多住幾天嗎?再讓她多心煩意亂幾天?

想都不要想!

想到這裡,宋曦再也坐不下去,囑咐了另一個值班小護士幾句,快步走向電梯。

傅岩抬頭,望著滿目蒼涼的夜色,涼風吹襲,這一刻的停駐,才恍然大悟原來城市的夜色竟也可以如此靜謐,心也慢慢平靜下來。

彷佛這個時刻,他站在世界中心,只有他一個人。

頭髮亂了,每個毛孔都在經歷風的洗禮,冷,有點冷。

可是心卻是熱的。

他在夜色里淡淡地笑,風,還不夠大,他只願風再大一些,猛烈地吹,帶來他中意的姑娘。

他再也不想一個人了。

昨晚蔣思青走後,他沒怎麼睡好,他已經不是因為愛而昏了頭腦的毛頭小子了,蔣思青說的那番話,不可能不會對他產生影響。

她曾經有過嚴旭明的孩子,他承認,剛聽到時,他心裡不舒服。該是愛到多深,才願意為他生個孩子,又是恨得多深,才會痛下決心捨棄自己的骨肉。他想起她那天在他面前恍惚自語,忍著呼之欲出的眼淚與他擦肩而過,深沉的眼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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