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把湯給桑銳捧去,小男孩歡天喜地讓自己的老師打開給他喝,宋曦看著他蒼白卻溢滿快樂的臉,雖然胃口不濟,但還是很開心地喝下去,嘴巴砸吧砸吧很享受的樣子:「護士阿姨真好。」

宋曦看著這孩子有些發黑的右腿,心底一揪。

他很快將失去自己的這條右腿,小小年紀便要開始接受肢體殘缺的人生。

嘴上還是泛著親切的笑:「桑銳以後打針要勇敢了,像個小男子漢,不能像隔壁的那個叔叔一樣,都是大人了還害怕打針,會被人笑的。」

小傢伙一下子就睜大了眼睛:「啊?叔叔還會怕打針嗎?」

「是啊,我們桑銳要努力打敗他,好嗎?」

小傢伙眼裡一下子蹦出光彩,高喊著:「好!」

給孩子輸完液,照舊是去1209病房,宋曦走在走廊上思索吳涵的那些話,雖然嘴上說沒什麼,但被病人投訴,究竟不是什麼好事,她不可能不在意。

心裡琢磨著這事,就慢慢走進病房,傅岩正坐在床上凝神看檔,助手小田在他邊上一邊啃包子,一邊對他小聲說話,傅岩並不答話。

他抬起頭來,臉上前一刻彷彿還染著冰霜,見到她,那些冰霜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泛起的淺淡微笑:「你來了。」

彷彿是在清晨,與一個相熟的朋友打招呼。

宋曦照樣沒什麼表情地「嗯」了一聲:「準備輸液吧。」

眼睛還是在悄無聲息地觀察,心裡想:看這態度,應該不會投訴她誹謗吧?

傅岩笑盈盈地伸出手來,心情看起來真的很不錯:「醫生說我可以適當下床了。」

宋曦詫異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領神會:「我是說,可以坐著輪椅出去走動走動。再這樣躺下去,人都悶壞了。」

他的眼光飄向明媚的窗外:「很久沒曬太陽了,人都發霉了。」

宋曦用棉簽在他手背上消毒,然後把針迅速利落地扎進他還算粗的血管,說:「外面風大,容易感冒。」

給了他警告的一眼:「你還是病人。」

傅岩微笑望著她,明明那雙平靜的眼看著他時,沒有什麼其他內容,但是他就是喜歡極了這看過來的不贊同的目光,口罩上的那雙眼睛真是漆黑明亮,莫名地能讓人陷進去。

在枯燥的住院生活里,唯一能令他有所期待的,是每天能與這雙眼睛相遇。

他笑:「你攔不住我的,我的多動症還沒好。」

宋曦正在貼膠布,有些震驚地看了他一眼,迅速低眉逃避他揶揄的目光,傅岩隔著口罩都能猜到,那張一向冷靜的臉,一定有些慌亂。

此刻,再沒有什麼事,能比讓這張臉起波瀾更有趣了。

「你自己知道就好。」宋曦的眸恢複冷靜,「出去衣服穿多點。」

「好,那我還是安分一些,這層樓哪個地方能看風景?」

「你這個病房左拐,就到了休息區,那裡景緻最好,下午還能有太陽透進來,要去去那吧。」

下午輸完液,傅岩離開躺了好幾個禮拜的病床,適應了一會暈眩的感覺,艱難萬分地坐上了輪椅,由小田推著,打算到宋曦說的休息區呆了一會。

他也很聽話地穿上了厚外套,因為內心也實在不喜歡著涼發燒的滋味。

在路上,很不巧地遇上了剛住院時熱情的小護士徐優優。

徐優優剛從其他病房出來,乍看到傅岩,臉上驚訝不小,而後朝他勉強笑了笑。

傅岩也朝她淡淡地笑,心照不宣的往事也就被臉上禮貌的笑容掩蓋掉,當事人都願意埋進心底,各自不想提起。

「你好徐護士。」

「你好傅先生。」

然後同時低頭斂笑擦肩而過,都在心底希望不要再遇到。

宋曦說得沒錯,休息區是個很適合走動的地方,低頭是忙碌的城市風景線,抬頭就是碧藍天空,落日餘暉灑在身上,忙碌的生命在這一刻體會到了停駐的意義。

傅岩什麼也不幹,把打了石膏的腳平擱著,靜靜坐著享受這一刻的珍貴自由。

他坐了一會,助理小田催他回去,也就答應。

快到自己的病房門口,傅岩說了聲「停下」,而後看著幾步外,小田訝異地望過去,見一個白衣護士正推著一個七八歲穿著病號服的孩子,那孩子坐在輪椅上,她指著牆上櫥窗的宣傳畫,柔聲細語地對他說話。

她平時總是冷硬的聲音,原來也是可以這樣柔軟的,就像第一次見面時,未見其人只聽其聲,也是這樣輕軟悅耳的。

「這是什麼字?」

「嗯……春天的春。」

「下面那個字呢?」

「寒,寒號鳥的寒。」

「這三個字呢?」

「嗚……第一個字好像忘記了,後面兩個字是洗手。」

「再想想,平時老師有沒有讓你們做個什麼樣的學生……嗯?想出來了明天給你燉雞湯喝。」

「啊,勤!勤勞的勤!我想起來了。」

「小饞貓,聽到有湯喝就什麼都記起來了。」

小傢伙垂下頭來,聲音開始悶悶的:「護士阿姨,我想回學校上學,我想小朋友們了。閆侃說,我再不回去學習,就會拖我們班後腿了。」

「你現在生病了,等病養好了,馬上就能回學校了。」

「可是他們語文都上到第三單元了。他們都認識很多字了。」

「平時躺床上,你也可以認字啊,老師啊護士阿姨啊邊上的叔叔阿姨啊,他們都會教你……」

「老闆,走廊風大……」

小田遲疑的聲音打斷了走廊上幾步外的溫暖談話,一大一小偏頭看過來,見到了病房門口的傅岩和小田。

桑銳見到輪椅上的傅岩,眼睛一亮,小嫩手指著傅岩,略帶激動地問宋曦:「護士阿姨,你說的隔壁害怕打針的叔叔就是這個叔叔嗎?」

被孩子這麼天真揭穿,宋曦這天第二次感到深深的尷尬,而且是在同一個人面前被抓到現形,她無地自容,覺得自己活該被投訴。

傅岩臉上的笑意加深,自己用手推著輪椅來到一大一小面前,小桑銳睜大眼睛好奇地觀察他。

宋曦則微低頭閃避著他帶笑的目光。

傅岩對著孩子友好地笑:「你說對了,叔叔就是那個怕打針的叔叔,不過護士打針技術很好,叔叔現在不怕了。你呢?」

「怕打針的叔叔好,我也不怕了,護士阿姨教我,每次打針的時候就在心裡唱我最喜歡的歌,唱著唱著,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看來咱們想到一塊了,只不過叔叔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一首歌都不會唱,所以每次還是非常怕打針。你比叔叔勇敢,也比叔叔聰明,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桑銳,桑葉的桑,敏銳的銳。叔叔你呢?」

「叔叔叫傅岩,師傅的傅,岩石的岩。」

「師傅的傅?叔叔我還不認識這兩個字,不過岩石我學過。」

「叔叔就在你的隔壁,歡迎你經常過來,叔叔很可憐,沒有人和叔叔講話,也沒有人給叔叔燉湯喝,每天都在怕打針。」

「啊,叔叔,我可以教你我最喜歡的賣報歌。這樣你就不怕打針了。」

「好,你教叔叔唱歌,叔叔教你寫字,男人之間就要公平交易。」

宋曦實在聽不下去,冷冷的眼風掃了過去,坐在輪椅上款款微笑的男人立時就注意到了,嘴邊的笑怎麼看怎麼刺眼。

她不贊同道:「他才八歲,懂什麼公平交易,少教壞他。」

傅岩還沒應話,桑銳已經站在了他這邊,小孩正兒八經地學大人口氣:「護士阿姨,叔叔教我寫字,他沒有教壞我。」

宋曦忍俊不禁,把桑銳的輪椅交到了小田手上,小聲囑咐:「他就住在隔壁,麻煩等下送他回去」對桑銳柔聲說;「阿姨要工作去了,你跟這兩個叔叔玩會,我會跟你葉老師說你在隔壁,玩半個小時就請這個叔叔送你回去,記得要乖,嗯?」

「嗯,護士阿姨我答應你。」

她這才放心,低頭對輪椅上的男人柔聲說:「回去吧,走廊風大。」

她轉身離開,傅岩深沉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不斷回味那輕輕柔柔的聲音,總覺得,那聲音,有甘泉般治癒人心的力量。

那是所有受傷的人,最需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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