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卷:昌東 第十五章

葉流西冷眼看龍芝得意。

自鳴得意的人,像上台的諧星抖了個包袱,最愛看觀眾一驚一乍——龍芝大概想看她驚慌失措或者惱羞成怒,她偏不。

葉流西說:「笑完了沒有?還有話說嗎?沒有我就走了,我忙得很。」

龍芝微笑:「那走啊,我攔你了嗎?形勢不如人,又不是嘴巴厲害就能翻盤的。」

這倒是真的,葉流西忍住氣:「高深在哪?」

「我手裡啊……怎麼不問問他活著還是死了?」

葉流西冷笑:「我猜你捨不得他死吧,畢竟,如果昌東不願意殺我,你還可以想辦法培養一下高深。」

龍芝大笑:「葉流西,你這個人還真是有點天真,對昌東殺你這件事,我本來也沒報太大希望,有些人不吃威逼利誘,你強喂也喂不下去。」

「那搞這麼多事,大費周折,是為了什麼?」

龍芝說:「我想請你自殺啊。」

葉流西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龍芝說「我想請你自殺」時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請她吃飯、喝茶、兜個風。

半晌,葉流西才笑起來:「怕是要讓你失望了,我這個人,從來不嫌命長。找我就是聊這個?那我真走了,下次,記得找個我感興趣的話題。」

她轉身要走,龍芝忽然說了句:「葉流西,你知道昌東要死了嗎?」

葉流西心裡一凜。

她想起臨別時昌東的那一抱,是有點蹊蹺,他向來都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

龍芝從披風下取出一本冊子,隨意翻了翻:「遺書都寫好了,對你還真是用心良苦,說實在的,昌東這輩子,算是被你給毀了,實打實的家破人亡啊,能不怨恨你,我也是挺佩服他的。」

說著一抬手,把那本冊子扔了過來,有心不讓她接住,故意失了準頭,又減了力道。

冊子跌落在葉流西身前不遠,恰好攤開,大風嘩啦啦翻掃冊頁,偶爾有沙粒擊打頁面,發出噗噗的細碎聲響。

葉流西上前一步,俯身把冊子給撿起來。

是昌東的冊子沒錯,開頭幾頁是進羅布泊的手繪圖和行程記錄,後頭撕了幾頁,那是被柳七旁敲側擊之後,撕掉了幾張不便外道的手記,再然後就是寫給她的了,密密麻麻,打頭三個字,就是「給流西」。

「流西,你拿到這本冊子的時候,應該已經帶著肥唐他們出了玉門關,每個人都有權利知道真相,我不會代你去做任何決定,我只希望你能在最安全的地方了解一切……」

葉流西臉色漸轉煞白。

龍芝悠閑地拿指尖撥挑地火,焰頭隨著她手勢而動,忽而結出一朵待放的花,忽而又奔出一頭巴掌大的小馬,抬手一抹,盡皆消去。

昌東把事情寫出來,最好不過了,省得她又要口乾舌燥地說一次:這裡風大沙大,連口茶都沒得喝。

過了會,葉流西抬頭看她。

龍芝說:「別看我啊,我也不想他死,哦,不對,說錯了,他早就死了,兩年前,他就死在你手裡了,而我,才是救他命的恩人。」

「我跟他說得很清楚,他願意殺你,我就給他續命——機會我給過了,他自己不要的。」

「再說了,他有這決定,你也脫不了干係啊,他未婚妻和隊友,多少都是因你而死的,他能不怪你已經很好了,還要他繼續全心全意去愛你,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啊?他又不願意因為這個事讓你多心,我猜知道真相以來,他連一句抱怨的話都沒對你說過吧。」

「這世上,沒有兩頭如意的事,他又想對死去的人有交代,又不想辜負你,夾在中間,好難做人啊,相比之下,去死還更輕鬆點。」

「葉流西,為什麼不跟他換一換,讓他活著,你自己去死呢?你已經拿過他的命了,還他一條,很合理啊。」

葉流西咬牙:「我憑什麼相信你的話?誰都沒見過心弦,更加看不到心臟里是不是埋了一根,當然隨便你說了。」

龍芝嘖嘖:「你這個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這樣吧,你先回去和昌東見一面,見了之後我們再聊,丁柳和肥唐你先不用擔心,他們死了是屍體,活著是我手裡的籌碼,我不蠢,籌碼比屍體管用,不會讓他們死的。」

葉流西攥緊手中的冊子。

她是要和昌東見一面,反正計畫已經敗露了,他用不著去犧牲,於情於理,他也不該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昌東越等越是覺得不對勁。

已經過了快一刻鐘了,還是沒有人來,而且,這帳篷里的布置很一般,如果真是為龍芝或者趙觀壽那種級別的人準備,怎麼樣也得稍微上點檔次吧?

他仔細回憶:那兩輛車進入火線罩網時,車簾拉得嚴嚴實實,人一下車又很快進帳,他根本也沒看到來者的模樣,只是先入為主,加上字條上有個龍頭金戳,於是下意識覺得是龍芝她們到了……

會不會,他們其實沒有進營地呢?

昌東忍不住掀簾出來,找到那個羽林衛頭目:「晚上來的兩輛車,車上是什麼人?」

羽林衛頭目看了他一眼:「還能有什麼人,我們羽林衛的人唄。」

「趙觀壽和龍芝呢?」

居然直呼名諱,羽林衛頭目嚇了一跳:「趙老爺子和龍大小姐,當然有重要的事做,有時會派人過來送手令,通個消息。他們想在哪就在哪,我們哪有權利去過問……」

正說著,遠處傳來車聲,循向看去,有輛車正疾馳而來,很快穿過火線罩網,停在近前。

好像是羽林衛開出去搜尋人架子的那輛車,單車回來,難道是肥唐他們已經成功出關了?

昌東心頭一喜,但緊接著,看清車裡的人,腦子忽然就懵了。

副駕上是葉流西,開車的,居然是龍芝!

這兩個人怎麼會到了一起?冊子呢,流西沒看嗎?龍芝又怎麼會和她一起出現?

一定是出事了。

葉流西推開車門下車,昌東大步迎上去,才剛走到她面前,眼角餘光忽然瞥到龍芝。

她坐著沒動,正抬手撥上一根銀亮的長弦。

昌東腦子一炸。

來不及了,胸口突然如同被電鑽旋絞,痛得眼前充血,整個人仰翻開去,耳膜處震如擂鼓,鼻腔口腔,瞬間盈滿血腥味,身子像遭了電擊,蜷到扭曲,又突然痙攣,幾乎失去意識,覺得葉流西的聲音,遠得像是從天邊飄來。

她聲嘶力竭地大叫:「住手,你住手!」

……

龍芝收弦入鏈,慢慢下車。

葉流西沒看她,只死死盯住昌東,想碰他,又不敢,她哪怕只輕輕碰他,他都痛得發抖,意識早就渙散,兩隻手死死摳進砂土裡,乾裂的嘴唇一翕一合,好像低低呢喃著什麼。

她跪下身,湊過去聽,很久,聽見他說了聲:「流西,好疼啊。」

葉流西淚如雨下。

好疼啊。

昌東說好疼啊。

龍芝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像雨,四面八方,團團飄裹,躲也躲不過。

「葉流西,我說的沒錯吧,你這個人,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講給你聽,遠不如讓你親眼看見來得刺激。」

「昌東的命在我手上,關內關外,天涯海角,我想讓他疼,想讓他死,都是頃刻之間。」

「還有,你可能不知道,江斬也沒死,他沉入金池,想借水道逃生,我派人在出口等著,抓他,容易得像捕魚撈蝦,畢竟他沒了一條胳膊,已經是個廢人了。」

「眼冢屠村,你在這個世上早沒親人了,說到朋友,能進金蠍會的,都算是篳路藍縷、跟你打天下的至交,不過,胡楊城一戰,他們都被弔死了。你曾經有隻金蠍,救你性命,和你形影不離,可惜,為了幫你殺死眼冢,死在屍堆雅丹,你不記得了吧?你親手埋的,陪葬品都裝了幾大箱。」

「你睜開眼睛看看情勢,我等的就是這一刻:黑石城是我的,羽林衛和方士聽命於我,連蠍眼也是我的,我一聲令下,你在關內就是過街老鼠。愛你的人、你愛的人,命都攥在我手裡,還有你從關外帶進來那三個小夥伴,我想他們死,他們也活不成。看到沒有,老天都幫我,這麼多籌碼,我怎麼會不贏呢。」

葉流西抬手擦了把眼淚,無意間抬頭,這才發現羽林衛早圍攏過來。

好精彩的一齣戲啊,夠他們津津樂道一段時間了吧,居然還看到了鎮山河,雜在人群中,眼神里露著同情詫異,大概又在看熱鬧了……

她低下頭,自嘲地笑,不想哭了,憑白讓這種人看笑話。

昌東不動了,探手到他鼻下,還有微弱的呼吸,葉流西放下心來,把他身子抱進懷裡,俯身護住,風向是亂的,四面八方,扯亂她的頭髮,但再亂都沒關係,她可以幫他把風擋住。

龍芝嘆氣:「想想看,什麼都沒了,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你的刀很快,只需要往喉嚨上那麼一撩,不疼的,什麼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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