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定時器
文/金子棋
已是三月,腐朽的天氣開始復甦,天空的末端塗抹著晶瑩的色澤,微紅的暖光爬上人們的頭頂。每一寸畫面都是清新而又淡雅的,可是我的心情卻如同跌進汪洋的斷尾魚,跟不上魚群的帶領,在最深的海域迷失自己。
我現在想起來,那個下午幾乎是一場夢境。被風吹乾的,漸漸起皮的,乾燥的夢境。在夢裡,死亡的光焰灼燒掉我的尾巴。我沒有倉皇逃脫,也沒有驚慌失措。我像是一具無感無情的行屍走肉,任憑灼熱的火舌舔噬我的身體。
我聽到耳邊不斷擴展的轟鳴,用同一種頻率反覆播送著死亡的撲告,他們說奶奶死了。
在我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我的手都是顫抖的。在眼裡盤旋已久的淚滴,終於脫力下墜。從此以後,我將會變成世上最孤寂的旅人,我最最親愛的人在我最需要的時刻離我而去。而我又將成為這世上最事故的孩子,因為我只在她面前暴露天真。
我知道這場劫難在所難免,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像一隻緩慢倒數的定時器掛在每個人的脖子上。只是愛惡作劇的死神總是把承載死亡的器皿製作成精緻的形狀,有時我們笑笑鬧鬧的,就忘記了,真的把它當作一件裝飾品。
而笑笑鬧鬧的我,成天煩惱著換髮型和買名牌的我,有很多朋友可以結幫拉伙出去胡鬧的我,不斷祈求上天賜給我一個美少年男朋友的我,淺薄的我,虛榮的我,心裡懷著千分感慨和萬分惦念卻很少感慨和惦念漸漸蒼老的奶奶的我,被定時器結束時爆炸般的聲響擊中心臟。
爸爸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正坐在教室里,不知是在忙活著古文翻譯還是化學配平。我從包里翻出拚命震動的手機,輕快地按下接聽鍵,以為接下來爸爸又要說些沒營養的話,好比「我忘帶鑰匙了,你放學早點回來。」或者「我的錢包放在哪了,我找來找去找不到。」再或者「我的藍色襯衣被你收到哪裡去了?」神經大條的爸爸總能找出一千種,一萬種理由在我認真上課的時候打偷襲電話。我以為這次也會和平時一樣稀鬆平常,可是這只是我以為罷了。死亡來襲,沒有一絲徵兆。
爸爸在電話里輕微地嘆息,他說:「你奶奶走了。」我臉上的笑容逐漸鬆動。我彷彿一個弄不清主謂語的小學生,揣摩了很久也不敢相信這句話所要傳達的含義。他說她走了,不是別的,而是走了。那麼是走去哪裡,為什麼要去,她腿腳不方便有沒有人陪她去?她比我還怕孤獨。她一個人去不會迷路嗎?
我按斷通話鍵,手足無措地哭了起來。
我向老師請了假。我從這個城市的西面乘坐巴士,再換地鐵。整整花了兩個小時才抵達奶奶居住的東面,然而奶奶還居住在東面嗎?我抬起頭,望向遙不可測的藍天。
奶奶居住的小區里玉蘭花已經繁茂盛開。純白和粉紅的花樹緊密排列。我用我逐漸退化的視力發現這些美,聞嗅它們的香味。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的我,卻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我想到奶奶,她和任何一個尋常女子一樣,是非常喜歡花的。只是日漸蒼老的她,並不希求情人的玫瑰,也不盼望讚美的花朵。她喜歡拉著我的手,在熟悉的街道上走走停停,看到路邊盛開的任何一朵小花,她都會高興。她用軟糯的上海話喊我的小名,她說「晶晶,你看呀,你看呀。」然後指給我看不遠處一株開到鼎盛的花樹。她不善言辭,也不喜多言。她總是說些最為簡單的句子,卻足以溫暖人心。
她也是喜歡漂亮的,她愛穿旗袍,那些細膩的綢緞上總是綉滿大而明艷的花盤。我總是笑她俗氣,她也不予以反駁,任由我說。她有一條暗綠的袍子,上面用金線密密地綉了極為傳神的牡丹花。這件旗袍是在蘇州玩的時候,我給奶奶挑的。我一直認定這是傳說中的蘇綉。我極喜歡它,總是纏著奶奶叫她穿。我摟著她的脖子,搖頭晃腦地無理取鬧。
我說:「奶奶,等下出去你穿那條旗袍,好不好?」奶奶拍拍我圈住她的手,叫我別鬧了,老太婆還穿這樣的袍子。我還是執意要她穿。奶奶對我無計可施,只好「哎唷哎唷」地允諾我。其實所謂的「等下出去」也只不過是去菜場買半斤三黃雞,再附帶一包糖炒栗子。都是我愛吃的。奶奶有糖尿病吃不得糖炒栗子。
每次想起奶奶羞紅著臉,穿著那件露出大半條胳膊,花里胡哨的旗袍,我總是忍不住要微笑起來。那時候的奶奶多美啊,她是全天下最美的老太太,誰也比不上她。我挽著她的胳膊,在陽光下開心地蹦蹦跳跳。只有在奶奶身邊我才像個孩子。也只有面對奶奶我才能無所顧忌做一個最真實的我。
家裡人似乎都來了。進門的時候我看見爸爸,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他叫我進去,自己卻往外走。我看見房間里進進出出都是些我不認識的人。他們手裡攥著厚厚一封素白的信封。他們看見我就一臉悲傷地搖搖頭,那種神情好像他們比我還心痛。我覺得他們可以去拿獎了,即使拿不了奧斯卡也能捧一座金球回來。
有攥信封的也有送東西的。我覺得很奇怪,奶奶在的時候你們不來,現在都跑來了。這些東西奶奶根本就用不著。我看見房間的角落裡堆了一些花籃還有水果。紅色的塑料袋裡裝著本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綠色紋路的西瓜。
我突然就想起小的時候,那時奶奶還算年輕。似乎還沒有六十歲,至多五六七十。夏天的夜晚我和奶奶一人捧著半隻西瓜,坐在陽台上一邊乘涼一邊吃。我其實根本吃不了這麼多,可是為了讓奶奶高興(她看我吃東西總是特別高興),硬生生把半隻西瓜統統吃了下去。
我們不說話,看著寂寥的星辰,吹著舒適的風,捧著涼絲絲的西瓜。水珠從瓜皮上滲出來,弄濕了手心。如同最柔軟的錦緞鋪展在心裡。我的童年雖然並沒有什麼相好的玩伴,可是卻可以一直和奶奶在一起。這樣就好,這樣就已足夠。
在吃東西上,奶奶是一點都不含糊的。她總是希望我能多吃一些。因為她那不爭氣的兒子不懂得照顧我。我很小的時候,被逼無奈,就只能從冰箱里拿出冰棍當早餐吃。但是如果是和奶奶在一起,那她便會一大早就爬起來,為我買可可牛奶和小籠包子。我只喜歡吃這兩樣,也只有她會記得。她總會在它們還熱氣騰騰的時候給我端過來。如果我賴著不起床,那是要挨罵的。不過她一開始總要講些我更小的時候的糗事來糊弄我。她說我小時候也不讓她睡覺。七早八早就爬起來站在床上唱歌,台詞大體是什麼「大公雞,真美麗。小花貓,真調皮。」我當即羞紅了臉,我說奶奶,我怕了你了,我起床還不行嗎?
奶奶起得很早,一般吃完早飯也不過是七八點的光景。我便陪她一起給陽台上飛來的小鳥餵食。奶奶很喜歡小動物,還養過金魚和小烏龜。不過最喜歡的還是小狗。以前養過一隻扁臉白毛的北京西施犬。雖然這狗的氣質是較高貴優雅的,可是奶奶根本不管這些,照樣給它取了頂頂俗氣的名字,叫來福。因為奶奶覺得這樣叫著家裡也會有福氣的。跟招財貓一個道理。這種時候我總要笑她迷信。一開始我總不想這麼叫它,可是後來叫習慣了也就有了感情。來福是只小公狗,它小的時候還很乖,總是蜷縮在奶奶腳底下,有的時候我就會特別嫉妒它。當然嫉妒一隻狗太上不了檯面了,所以我就在心裡暗暗不爽。趁奶奶還有來福不注意的時候,就把來福的狗碗往沙發底下一踢。可是我忘了來福是一隻狗,它的鼻子比誰都靈。它一下子就能拆穿我的小計量,然後汪汪亂叫把奶奶給喊過來。我當時就在心裡想來福這小子可不是台省油的燈啊,以後得堤防著點。結果沒過兩年,它便開始渾渾噩噩,把小區里的小母狗都追了個遍,絕對是塊當花花公子的好材料。所以奶奶就把它送給了樓上那家小母狗最漂亮的人家。倒是成全了那小子,也成全了奶奶逐漸老去的年華。
姑姑看見了我,她說:「你愣在哪兒幹嗎呢?快過來吃點飯吧。」我看見她和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化著很深的眼線,殷紅的口紅,穿著黑色的套裝。一副精緻幹練的模樣。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想大人實在是一種很可怕的生物。怎麼可以都如此無動於衷呢?他們的心像是從天而降的隕石,既不知來路更堅不可摧。我望著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她卻先開口了,她說:「你快點過來吃吧,這是奶奶淹的醬瓜,她還說你喜歡吃,叫我們留著給你吃……」說著說著她就哽咽了。我想隕石也並不是堅不可摧,只是被地球的保護層磨礪了意志。
後來吃完飯,我獨自一個人跑了出去。我重新去溫習那些和奶奶走過的街道,逛過的公園。它們依舊是我假期里來的時候的樣子,只是有些微細小的變動。已經是夜晚,街道鋪滿璀璨的光點,我走過曾經奶奶給我買冷飲吃的冷飲店,小店的台階已經磨損,可是它販賣的三色杯和綠豆棒冰依然特別好吃。它們清澈的味道絕對比得上愛茜茜里和DairyQueen。我走過支著小雨棚的福利彩票販賣點,它局促的小空間里藏匿著許多人不切實際的美夢。那裡面也有奶奶的,她每天都要買上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