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側門走出,走廊上有一個出售食品和飲料的自動販賣機。維克托在這裡給自己做了一次「遠征軍標準」的補給工作,然後他們朝山下走去。
「好熱的天。」維克托塞滿了巧克力條的嘴嘟噥著說。
「是啊。」本周的前幾天一直屬於六月的典型陰雨天氣,可是突然間陰雲散盡,今天是個大晴天,還特別的熱——蒂克絲·梅突然意識到在洛薩科技「血汗工廠」的空調辦公室里待著是一件多麼愜意的事兒。儘管還有著一股魯莽勁兒,可判斷力已經開始慢慢地恢複了。
維克托嘖噴有聲地嚼著巧克力,然後把飲料罐扔到垂掛在人行道上方的夾竹桃樹後面去。「那麼你認為到底誰是那封郵件的幕後主謀呢?」
「我不知道,維克托!要不然我怎麼會冒著丟掉工作的危險去查明真相呢?」
維克托笑了起來。「別擔心丟掉工作,蒂克絲,梅。嗨,這份工作甚至都不會持續到夏末。」他的臉上又露出了慣常的「聖人」的微笑。
「維克托,你是個白痴。客服這份工作做得好,會帶來數以億計的利潤。」
「噢,或許吧……但是你得站對立場。」他停了一下,好像正在琢磨應該告訴她什麼。「對你來說……聽著,客服需要花錢。很早以前,公眾就已經討論過他們願意為客服付出多少銀子。」他又停了一下,像是正試著把枯燥的事實串成一個故事講給她聽,好讓她能理解個中意味。「是的……即使你是對的,你在該行業的前景已經註定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蒂克絲·梅沒有回答。他的理由無非是說這些僱用來的人是多麼的無能、多麼的不勝任。肯定是這些。
只聽維克托繼續說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這絕對會為我在《熊先生》的專欄的投稿增色不少:也許洛薩科技現在的策略是正確的,想一下他們是如何使微軟發瘋的就足夠令人吃驚的了。但是或許他們被這種古怪的理想主義牽著走得太遠了。對於一切需要長期維持的項目,他們都沒有挑對合適的員工。」
蒂克絲·梅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我們通過了各種各樣的心理考試。你認為賴克教授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些什麼嗎?」
「噢,他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是如果洛薩科技並沒有採納他的意見呢?看看我們這些人,有人沒有文憑就能進公司——比如你;而我馬上就要獲得新聞系的博士學位了,很顯然我不會在這待很久的;還有丹和尤利西斯,他們都有資格勝任這份客戶服務的工作,但是他們太聰明了。沒錯,尤利西斯說過這份工作使她意識到了自己的潛力,而且她是那種很勤奮的人。但是我敢打賭就連她也絕對混不過這個夏天。至於其他人……好吧,請恕我直言,好嗎??
之所以蒂克絲·梅的拳頭沒有落在他那張醜臉上,是因為她從來沒法在同一時間生兩個人的氣。「請您一定要直說,維克托。」
「雖然你和尤利西斯有著相同的目標,但是我敢說你個性上的多變性證明了你就像雷汞一樣。如果沒遇到這封性之欲先生髮來的有趣的郵件,我想你還能堅持上一周,但遲早有一天你會遇到令你勃然大怒的事,到時候你就會失去理智,自己把自己踢出這裡。」
蒂克絲·梅裝作認真想了想他的話的樣子。「哦,是啊,」她說,「看來,下周你還不打算辭職是嗎?」他笑了起來。「我不想提自己了。但是說真的,蒂克絲·梅,我剛才談到的就是現在這裡的人事狀況,我們擁有一群聰明又有活力的員工,但是他們的野心絕不會局限在這裡,而且他們的熱情在現實生活中也絕不會持續那麼長的時間的。所以我想惟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坦白地說,我認為這方法不可行——或許洛薩科技是想……」
他繼續嘟嘟嚷嚷地說明他的想法,什麼洛薩科技只不過在製造一些短期的廣告效應,證明通過高質量的客戶服務工作他們可以贏得大批的顧客,然後他們就會把這些不穩定的僱員一個不留地辭退,再去尋找一些更為長期有效的、更廉價的方案。
但是蒂克絲·梅一個字也沒聽見。在她左面的是熟悉的洛杉磯市,右邊,起伏的山脊離她只有幾百碼的距離。從山頂上或許可以一直看到谷底,甚至可以把塔桑那的每一條街巷都看得清清楚楚。
終有一天,她會榮歸故里,證明給爸爸看自己可以控制住火爆的脾氣,走上了成功之路。
這麼多年來,我的生活總是像今天這樣一團糟。寫那封郵件的「性之欲先生」就像一個闖入卧室的夜賊,那個傢伙知道了太多本不應該知道的關於她的秘密,而且還嘲弄了她的過去和她的家庭。
蒂克絲·梅是在南加利福尼亞長大的,但是她出生在喬治亞州——她以自己的出生地為榮。也許爸爸從來沒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她總是不聽父母的管教,整天在外面東跑西顛。爸爸和媽媽那時老是說,總有一天她會安靜下來。但那時她卻和一個不該去愛的人墜入愛河——這傷了她父母的心。當已經挽回不了她的愛人時,她也沒法去回頭面對家人了。隨後,母親病逝了。現在,我發誓,在沒有做出點成績之前,我是不會回到爸爸的身邊的。
那麼她為什麼要白白扔掉這麼好的一份工作呢?她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後獃獃地停在人行道的中間,判斷力終於完全恢複了,在提醒她回頭。但是他們幾乎已經走到0999號建築面前了。樓的大部分都被茂盛的樹叢遮蓋住了,但是還可以看到一截通向一樓入口的樓梯。
我們應該回去了。她從口袋裡取出那封性之欲先生的郵件的複印件看了一會。以後吧,你可以以後再追究此事。她又看了一遍。屈辱的淚水打濕了信件,她站在炎熱的太陽下瑟瑟發抖。
維克托有點不耐煩了。「走吧,夥計。」他把一條巧克力塞進她的手裡,「給你補充點血糖。」
他們沿著水泥台階,向下一直走到0999的入口。
只看一眼,蒂克絲·梅這樣想。
在樹木枝葉的遮蓋下,這裡非常涼爽。他們從一樓的玻璃窗向里望去,裡面是間空屋子。
維克托推開了門,這裡的布局和他們的辦公樓差不多,只是0999好像還沒有完全完工:空氣中還有木頭和釘子的味道,燈還沒裝上漂亮的燈罩,無線網路接發點也還裸露在牆面上。
但這裡已經有人了。她能聽到主樓傳來交談聲。假如這裡是0994號辦公樓,那裡應該有很多小隔間。她不假思索地走上樓梯,朝裡面偷看——裡面沒有隔間。因此,這個地方看起來更像個巨大的洞穴。屋子的中央有六個或八個拼在一起的桌子,十幾個人齊齊抬頭望著門口。
「啊哈!」其中一個人高聲叫道,「又多了幫手了,歡迎,歡迎!」
他們朝大桌子走去。丹和尤利西斯總是擔心這裡會有太多的合作限制和工程機密,看來他們錯了。屋子裡這些傢伙看起來更像是群借住於此的旅人。其中三個把腿搭在桌子上,而桌面上堆滿了食品袋和空汽水瓶。
「程序員?」蒂克絲·梅小聲地問維克托。
「哦,不,這些人看起來更像是……大學裡的研究生。」
那個高聲說話的傢伙長著一頭紅髮,在脖子後面扎了個小辮。他很熱情地朝著蒂克絲·梅笑了笑。「我們還有很多的電腦。隨便找個椅子坐。」他用大拇指指向牆邊,那兒堆了很多的摺疊椅,「再加上你們倆,我們今天一定能完成了!」
蒂克絲·梅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剛剛打開的顯示器。
「但是,完成什麼——?」
「認知科學301,期末考試試題。一個問題一百美元,但我們得給一百零七本藍皮考卷打分,而且格里出的大部分都是問答題。」
維克托笑了。「每判一本藍皮考卷就能得到一百美元?」
「老兄,是每本藍皮考卷中的每一道題就可以得到一百美元。但別說出去,我想格里一定是把洛薩科技給他的研究經費全用在這裡了。」他在這棟即將完工的空蕩蕩的房間裏手舞足蹈地說。
蒂克絲·梅彎腰去看屏幕,屏幕上藍色的背景襯托著白色的小字。這真算得上標準的藍皮書了,和山谷社區學院的考卷一個樣。只不過這份考卷的問題在她看起來簡直無法理解,比如這道題:
7、對比並找出在操作式條件反射中的認知不協調與明斯基情感維繫之間的差異。並概括出構建關聯同類項的演算法。
「嗯,」蒂克絲·梅說,「什麼是認知科學?」
紅頭髮的笑容消失了。「噢,老天。你們不是來這裡幫我們打分的?」
蒂克絲·梅搖了搖頭。
維克托說;「這東西看起來不難,我上研究生的時候學過一些心理分析方面的知識。」
紅頭髮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了。「有誰認識這個傢伙?」
「我認識,」桌子那頭的一個女孩說,「那個是維克托·斯邁雷,新聞系畢業的,對此可並不在行。」
維克托看見了她。「嗨,丫頭!過得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