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筆寫《危機》這本小說時,原本是想寫一部電視連續劇。70年代中期,一部名為《六百萬富翁》的電視連續劇十分走紅,排列在全美最受歡迎的六大電視節目之中。這部電視連續劇在全國廣播公司的電視網上播出,吸引了大批觀眾。為了爭奪這批電視觀眾,另一家美國電視網——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有意播出一部科幻電視連續劇。其時我正打算前往洛杉磯,所以,我的好萊塢經紀人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可加以擴充並改編成這樣一部科幻電視連續劇的想法。「當然有。」我對他說。於是,我的經紀人就為我與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決策人員安排了一次會面。在這次會面中,我向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官員們描述了我對這樣一部電視連續劇的想法,其中心線索和關鍵人物是一個受未來委託而被派遣到我們這個世界上來的人。我們生活的時代,問題成堆,矛盾重重,如果聽任它們自由發展,人類的未來將成為一個無法生活的地獄!那個受未來派遣而來到我們這個時代的人,就是為了幫助我們處理這些問題和矛盾的。但有趣的是,這個來自未來的人,每次介入進來解決好一個問題,或者介入進來幫助其他人解決了問題之後,總是忘記了自己是誰,並且還忘記了自己剛做了些什麼。為此,他不得不每次為自己留下一張便條,以便及時地提醒自己。根據這樣一個中心線索和關鍵人物的特點,我把《太陽的兒子》的情節對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官員們做了個梗概性介紹。
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決策人員似乎喜歡我的想法,但那次談話之後,我再也沒有聽到他們的迴音。過了一個月左右,我想,既然我已經把情節的構思準備工作都做了,我乾脆把它寫成小說得了。於是,我寫了《太陽的兒子》這篇小說,並把它賣給了《模擬》雜誌。1977年3月,我的這篇小說在該雜誌上發表。第二年,這篇小說被收入《1978年度世界最佳科幻小說集》里,我也因此收到環球電影公司屬下一家製片廠的來信,詢問是否可以購買這篇小說的電視和電影版權。這家製片廠後來支付了1年期限購買權的費用。我隨後與製片廠通了數封信,告訴他們把這篇小說改編成電視連續劇的可能性,並羅列了近20個其他可以寫成電視連續劇的重要題材。
可事情發展的結果是,環球公司屬下的那家製片廠在那一年還沒有結束便宣告解體,他們的購買權也因此而自動失效。幾年之後,我寫好並出版了其他6本書後,決定順著《太陽的兒子》的結局繼續寫下去。我當時的想法是,這篇小說之所以在電視連續劇問題上遇到障礙,是由於製片商們還不能看到其他戲劇性情節的發展。《太陽的兒子》開頭部分有一張約翰遜讀到的便條,上面提到了那場危機——「你剛使這個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但是,你記不得……」現在看來,在《太陽的兒子》里寫這麼一句話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可在那時,我腦子裡一點也不知道怎樣寫「使這個世界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的故事。只是在自己的寫作生涯中,我掌握了一條原則,即:最棘手的問題可編織成最精彩的故事。據此原則,我寫了《世界的末日》這篇小說,描寫這個世界是怎樣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世界的末日》後來發表在《模擬》雜誌上。
緊接此後,我在較短的時間裡分別寫出了《富豪的野心》、《智慧的較量》、《時代的女英》和《河邊的鬼火》4篇小說,它們全都刊載在《模擬》雜誌上。在寫所有這些短篇小說的過程中,我為自己確定了一些難題,其中之一就是在寫故事時,要把一切寫得彷彿是由一架攝影機拍攝下來那樣客觀自然,不帶任何主觀推測的成分。這種寫作方法,我早在寫作《太陽的兒子》時就採納使用了。我這樣做的指導思想是:這種寫作手法一定會使那些對我作品可能會感興趣的電影、電視製作人,看到它們適宜於拍電影、拍電視的特性;再者,這種寫作手法不管怎麼說,也是對我寫作技巧上的一種挑戰。為了使這些短篇小說連貫串通起來,我在寫每一篇短篇小說時,還特意為每一篇寫了一個富於戲劇味道的開場景,這樣一來,不管是連載性的小說,還是電視連續劇,它們每一篇,或者每一集都有一個明確說明連載或連續性質的情景。這種做法套用電視術語的話,可稱做「玩笑式的引子」;在這本書里,它成了全書的《序曲:籠中人》。
我向自己提出的第二個挑戰比第一個挑戰容易些,即讓所有短篇小說的標題相對稱。我不知道這些標題在漢語中讀上去怎麼樣,但在英語中,它們有著相同的格式:名詞+1個修飾它的of介詞短語。我花了不少時間思考這些標題,尤其是最後一篇。在這一篇里,隨著困難的層層疊加,挑戰變得越來越大。於是,我仔細地考察了一下約翰遜的困境,並問自己,為什麼約翰遜相信他看到的那些便條,為什麼約翰遜在最後一部分里對那張便條和他自己的精神健全情況提出質疑,為什麼約翰遜決定去找心理諮詢和治療?
此外,我在每篇小說里還就當今人類面臨的重大問題進行了描述和探索。這些問題都不容易對付。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被眾多的問題所困擾:能源短缺、政治領導、恐怖主義活動、人口膨脹和環境污染等。小說中提及這些問題後,我都得為它們想出一些合理的解決方法,而所有這些都體現在小說主人公約翰遜身上。這並不是說,比爾·約翰遜可以靠他一個人解決這些問題,而是說,他可以說服其他人相信:處理好這些問題對他們自己有利,也對整個人類有利。當年在與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官員們探討將我的小說改編成電視連續劇時,我就曾經對他們說,過多的電視節目似乎在傳遞這樣一個信息:對我們所有的其他人來說,這個世界是靠了千百萬富翁、詹姆斯·邦德(007)和超人之類的英雄才得到了拯救。我還告訴他們,我要創作的是一部沒有任何英雄的電視連續劇,其中的主人公只是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人,有著美國人中最常見的姓和名。他在所有的故事裡面,起著催化劑的作用,引發和促動他人做出反應,並向人們說明(包括讀者以及我曾希望過的電視觀眾)每個人有責任去做正確的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為解決人類重大問題上提出了有效的辦法,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向讀者傳遞這些信息上取得了成功。《危機》一書於1986年由美國托爾書局以小說形式出版。書評在評論這本書時,既沒有提及本書照相機鏡頭直觀拍攝式的寫作手法,也沒有談到本書各節的六個標題,甚至連本書的敘述策略也未曾提到。這也許能告訴我們一些科幻小說評論的現狀。
還有,小說出版之後,從未有任何電視製片人打電話給我,詢問有關購買它的電視劇版權問題,儘管任何人打開書,都可以在目錄一頁上清楚地看到,這本書的六個部分是以「集」的形式標示出來的
這是一個另外需要解決的問題,不過我認為,它不該由比爾·約翰遜來解決。
詹姆斯·岡恩
美國堪薩斯州勞倫斯市
1998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