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後的第一個周末,系裡組織了一場街景模擬槍戰實訓。沈蓉請了假,敘誠的訂婚宴不知為何往後推延至了這個周日。舒曼沒有多問,倒是沈蓉臨走的時候再三叮囑:「開戰之後,你就找個地方藏起來,假裝打幾下,時間一到等他們的子彈耗盡了再現身,記得!」
她其實也是這樣想的。實訓的目的只是鍛煉,並不計學分,她早就想著偷懶了,等分好組,她就找了個角落,抱著槍靠牆蹲下來,慢慢地守。外面槍林彈雨的,舒曼就躲在角落裡閉目養神。
過了好一陣,外面的聲音似乎停了下來,舒曼剛想起身探出頭去瞅瞅情況,一雙軍靴出現在視線里,她的眉頭跳了下,抬起頭,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賀雲岐的黑臉。
舒曼站起來,嘿嘿笑了兩下,試圖裝傻。賀雲岐說:「給你三十秒解釋你的行為。」
賀雲岐黑臉的時候一向不留情面,舒曼立刻立正,報告:「體力不好槍法太差保存實力伺機等待最後的反撲。」
賀雲岐抬手看了下時間:「還有兩分半,你打算什麼時候反撲?」
與賀雲岐周旋,她已得心應手。聽了這話,她只好假意探出頭去左右張望觀察情況,突然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下……她好像被打中了,還是連續兩次。舒曼痛得齜牙咧嘴,倒吸了好幾口氣,將手臂抬起來看的時候,淚水已經溜到了眼眶裡。
賀雲岐第一時間走出去,不遠處站著一個女生,有點茫然地看著他,等舒曼捂著手臂走過去時,她似乎才恍悟,剛才兩槍打到了人,還是自己隊的。
「不好意思……」
這次實訓打亂了班級,以抽籤決定分組,只以手臂上袖章的顏色來區別兩隊,這次用的都是橡皮彩彈,這會兒舒曼的手臂上已經有兩個明顯泛紅的印記,火辣辣地疼。
剛才兩個人站的角度其實很刁鑽,一般人還真打不著她,要不是她現在疼得想罵人,真想贊一句「神槍手」。
哨子聲響了,「戰爭」結束。發生這種意外只能「呵呵」自認倒霉,連賀雲岐都不能說什麼,何況越來越多的人在往這邊聚攏集合,舒曼可不想給別人徒增笑料,扯了扯嘴角說了聲「沒事」,就去旁邊列隊。
大巴開回學校,舒曼下車被賀雲岐拎到醫務室,上次的那個女醫生見到賀雲岐,先是很熱情地幫她找了個冰袋,隨後關照了兩句就羞答答地跟賀雲岐去搭話。舒曼一見這個情景,拿著冰袋道了謝就溜了。
從醫務室到宿舍樓,要走很長一段路,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棕櫚樹,陽光從茂密的樹葉縫裡泄下來,路面上就有了星星點點,舒曼一路就踩著它們往前走。
突然一輛車停在了她前面,舒曼腳步頓了下,正想著繞過它繼續往前走,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女人。
黑色雪紡高腰闊腿褲,搭了一件白色T恤,她人本就高,腳上還穿了雙白色細帶高跟鞋,顯得整個人氣質與氣勢並在。她微微笑:「你好。」
舒曼左右張望了下,還是繼續往前走,雖說接近傍晚,但空氣中的溫度還是挺高的,手上的冰袋被陽光直射的時間長了,等會兒就沒有冰敷的效果了。
陸嘉琦看著目不斜視從身前走過的小女生,又道:「魏舒曼?」
舒曼聽到自己的名字,才疑惑地轉過身,盯著眼前的人,問道:「認識我?有事?」
隨後又加了句,「能說快點嗎?」
舒曼不認識她,對方好像也沒什麼急事的樣子,可自己倒是挺急的,急著回去洗澡,一整天的戶外實訓,衣服早就被汗水浸濕好幾次,劉海都粘在了一起耷拉在額頭上,身上一股汗味。
「我是陸嘉琦,付希安的未婚妻。」
舒曼的腦海里只有一件事,回去洗澡。天太熱,腦迴路像是被人掐斷了一樣,反應有點慢,這個女人她剛剛說她叫什麼來著?陸什麼琦?誰的未婚妻?她有些茫然地回問了一句:「你能再說一遍嗎?」
陸嘉琦沒說話,像是在等她回過味來,待她臉色微微發白,才微笑著道:「不用害怕,我只是路過來看看。」
那輛紅色的限量跑車早已絕塵而去,手裡的冰袋也有了暖意,舒曼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微風拂過,背上起了涼意。她回到宿舍,原先是想做什麼呢?噢,洗澡……她打開蓮蓬頭,洗澡洗頭,順便刷牙洗臉洗衣服,一口氣做完這些,又將畢業論文的資料整理了一遍,再抬頭時,窗外天色已黑。也不知睡了多久,舒曼忽然覺得全身發冷,迷糊著爬起來想倒杯熱水,才想起忘了去打水,剛才洗的是冷水澡。她在柜子里翻騰了一陣,才找出最後兩片消炎藥,吃了葯又將沈蓉床上的被子抱過來,繼續睡。
夜裡,她發起了高燒。她做了很多夢,整個人沉沉浮浮的,像是漂浮在湖面上的浮萍,好不容易快要漂上岸了,一個浪頭打過來,又將她卷了回去。夢的盡頭,似乎聽到了破門而入的聲音。
再次醒來,是在付希安的別墅里。舒曼從床上坐起來時,付希安正好推門進來,見她醒了,問道:「餓嗎?」
剛醒,腦袋有些恍惚,舒曼沒有回答,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連眼神都帶著茫然。
付希安微微蹙眉,快步走過去,俯著身柔聲問道:「頭疼?」
像是被他的溫柔喚醒般,舒曼緩緩抬起頭,想了想才說道:「想去洗手間。」
付希安熬了白粥,等她走出洗手間的時候,已經盛好放在飯桌上了。舒曼拉開椅子坐下,雙腿曲起來,抱膝,盯著坐在桌前對著電腦正在工作的男人。
付希安察覺到她的視線,抬了抬眉,說道:「不燙了,快吃。」
小姑娘沒動,下巴抵在手臂上,眼巴巴地看著他,臉色有些蒼白,似乎連唇色都淡了,付希安合上電腦:「是要我喂?」
舒曼眼神一閃,輕輕「嗯」了一聲。沒什麼胃口,她吃了兩口就開始搖頭,無論付希安怎麼哄,都不肯再張嘴。付希安放下碗佯裝生氣,舒曼伸手,手指輕觸他微挑著的眉、眼睛、鼻子,再到緊抿著的薄唇。
付希安拉下她的手,指腹在她左臂泛著紅印的地方摩挲,問道:「還疼嗎?」
她眯著眼睛,答非所問:「你長得真好看。」
好看到,這一生她再也記不住旁人的臉。白天燒退了下來,只是全身沒力,可是到了夜裡又開始發起了低燒,整個人昏沉而迷糊,那天的情景又排山倒海地在腦海里回放著。她看見自己站在落日餘暉里,微微昂起頭與之對視,笑著回道:「好,我等著他為了你,而來和我說分手。」
而陸嘉琦什麼都沒說,只是莞爾一笑。那一年,她二十二歲。她倔強地以為,愛情最壞的結局,不過是分手二字。
殊不知,每一個在愛情里死去的靈魂,都會在結局裡,永世輪迴。
接近十月底,天已轉涼。舒曼的發燒病症近一周才漸漸有所好轉,因為厭食,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都有些凹了,看著頗為憔悴。小姑娘似乎還很有心事,時常發獃,笑得勉強,付希安幾次追問,她都假裝笑呵呵繞開話題。
付希安也不勉強,替她補了張病假條,直接將人帶出去散心。舒曼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機場了。事實證明,惰性都是被慣出來的。
大學四年,她只有第一學期設過鬧鐘,之後都是到點自然醒,連夜裡都睡得很警醒,遇上付希安以後,感覺整個人生都鬆散了。早上的飛機,付希安不想吵醒她,乾脆直接將裹了條毯子睡得正酣的人抱上了車,司機很識趣,早已升起了隔音板。車內,付希安在腿上墊了個小靠枕,舒曼頭枕著,抱著他的腰繼續睡,舒服程度倒是不亞於床,她這一路睡得很是安穩。車子在機場外停了約半小時,司機下車繞到側門硬著頭皮敲門提醒,付希安放下手裡的書,抬手看了眼時間,再不走,確實有些來不及了。他動一動身,腿有些麻了,身上的人卻依舊均勻呼吸著,本來想喊醒她的,一個轉念,付希安笑著伸手捏住了她的鼻子。舒曼是在一陣窒息感中猛地驚醒,眨了眨眼,突然坐起身來,整個人仍在混沌恍惚中,身旁的人笑眯眯地問道:「醒了?」
「……」
付希安將書收好,催道:「快換衣服。」
「……」
原先蓋著的毯子,一半掉在了地上,而她身上穿的還是昨晚的睡衣,付希安終於解釋道:「我們去度假,已經到機場了,換好衣服我們就走。」
舒曼下意識地朝車窗外看,正好瞥見座椅角落放著她的衣服,當她發現連內衣都有時,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付希安見她不動,臉紅紅的,說道:「沒事,外面看不到車裡面的,快換。」
舒曼拉起地上的毯子,往他頭上一蓋,凶道:「不許拿下來。」
直到坐上飛機,舒曼才意識到,自己沒刷牙沒洗臉,連頭髮都似乎是亂糟糟的樣子。
舒曼鼓著腮幫子在心裡嫌棄自己,付希安見她低著頭不說話,以為她還沒睡醒,柔聲說道:「困就繼續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