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夢裡時而是一陣陣急促的哨子聲,舒曼看見自己跪坐在床沿邊手忙腳亂滿頭大汗地努力將被子壓成豆腐塊的形狀;時而是昏暗的手術室,她無力地跌坐在地上,身後手術台上是一片猩紅的血跡;一會兒又轉換成婚紗店,她身著一件抹胸魚尾婚紗,身前清俊的男子眉眼浸染笑意,可當她轉過身,鏡子里自己的臉忽然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最後,她是被一記響雷驚醒的。

舒曼擁著被子坐起來。深夜,屋裡黑沉沉的,雨滴啪嗒啪嗒用力地打在窗戶玻璃上,偶爾劈過幾道閃電,房間被映照得忽明忽暗,顯得有些駭人。

她的思緒有些停頓,好半晌混沌的腦子才清醒過來,她並不在自己的房間里,人已回國。

舒曼伸手摸索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床頭燈的開關,門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推開門,聲音有些急切:「做噩夢了?」

「啪」的一聲,燈光大亮。

舒曼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突如其來的光線,微微睜開眼,房門半開著,映入眼帘的是一雙鋥亮的皮鞋,那雙腳突然移動,邁開步子,往床的方向走過來。

舒曼不想說話,垂著眼帘,躺下,翻過身繼續睡。

窗外是風聲雨聲,屋內是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站在床邊的男人突然俯下身,將落在她腰間的薄被拉起,蓋過她的肩頭,輕輕掖好。

他看著床上側躺著的人,熾白的燈光下,面容瓷白,濃密的睫毛微翹,原先齊耳的短髮,不知何時已經留成長發,燙了大波浪卷。他的手頓了頓,指尖划過她的臉頰,將幾綹散落的髮絲別至她耳後。

等他關燈,離開房間,床上的人才又睜開眼。

昨夜風雨大作,第二日倒是個晴天,舒曼起床的時候已經接近九點。

她洗漱完,找了身休閑服換上,將頭髮隨意扎了個馬尾,走下樓才發現餐桌前還坐著一個人,白襯衫黑西褲,一如既往嚴謹精幹的模樣,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神情專註,很顯然是在處理公事。

林姨將早餐端上來,牛奶是剛熱好的,舒曼喝得急,被燙了一口,對面的人終於從電腦前抬起頭,眉頭微蹙著,對站在一旁的林姨冷聲道:「替小姐換杯橙汁。」

「是,先生。」

林姨恭敬道。

舒曼拿了塊吐司,抹上果醬,細嚼慢咽起來,好似整件事全然與她無關,一頓早飯,整整吃了二十分鐘,兩人之間沒有半點交流,正當她準備起身時,對面的人再次開口:「吃好了?等會兒我帶你出去逛逛。」

舒曼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面色平靜地回道:「我沒空。」

似乎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回答,男人一愣,隨即笑了笑:「噢,那什麼時候才有空?」

「你很閑?」

「只要是陪你,我一直很有時間。」

舒曼走到他面前,直接往餐桌上一坐,左手將筆記本用力合上,身體微微往前傾,眯著眼睛道:「付希安,想軟禁我的人是你,現在我很乖,沒哭沒鬧沒自殺,今天要是出了這扇門,我可不保證會乖乖回來。」

眼前的人,穿了一身大嘴猴的運動服,頭髮紮成一個鬆鬆的馬尾,整個人看著青春又活力,可偏偏做出一副猙獰的表情,那模樣像極了一隻隱忍的小獅子。

付希安往椅背上一靠,修長的雙腿交疊起來,唇角微微勾起,聲音卻冷冽如斯:「你可以試試。」

舒曼回到房間直接走到窗口,她房間的位置極佳,從這裡望出去,樓下小花園與門口一覽無餘,門口站著兩個黑衣黑褲的保鏢,游泳池旁還有一個。昨晚她去廚房拿水喝,發現連後門都守著一個,沒保鏢守的地方,也有監控補位。

她苦笑,他為了困住她,還真是不遺餘力。

有人敲門,舒曼抱著肩回頭,付希安倚在門框上,抬手點了點手腕上的表:「你還有五分鐘時間考慮。」

舒曼從茶几上隨便拿了本書,往窗邊的吊椅上一坐,隨意翻看著,漫不經心道:「雇這些人的費用高嗎?要不這樣,我保證不逃,你把他們的薪水折現給我?」

付希安的面色沉了一下,才道:「曼曼,你媽媽的情況不太好。」

舒曼呼吸一滯,好半晌後才終於決定起身。付希安看著她把書往床上重重一扔,直接往外走,問道:「不換身衣服?」

舒曼面無表情地從他眼前經過:「我披塊布都美。」

付希安盯著她的背影,「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司機半小時前就等在門口了,舒曼踱過去拉副駕駛室的門,怎麼也拉不開,跟在身後的付希安就當沒看見,直接坐進后座,舒曼瞥了眼假裝看風景的司機,心一橫,恨恨地朝門上踢了一腳,才認命地走到另一側鑽進后座。

一路上,她都靠著車窗,眼觀鼻,鼻觀心,付希安似乎也沒有要聊天的意思,有那麼一瞬餘光里看見他靠坐著閉目養神,司機在她上車的那一刻就升起了隔音板,所以車內很安靜,倒也不存在尷尬的問題。

也許尷尬這件事,算是他們之間最小的問題了。

車子開得很穩,舒曼盯著窗外,就當是欣賞沿路風景,城市發展太快,拆遷、修路、規劃城市CBD,她其實已經有點不記得這裡曾經的模樣了。

三年。

離開這裡三年了。都以為物是人非是人間極致的傷心,可有時候你回過頭來會發現,你曾經以為的世界,早已連物都不再是了。

她還記得自己離開的那一天,艷陽高照,全城都在為同一件事沸騰歡喜,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她從醫院出來,甚至攔不到一輛計程車。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便決定,這一生都不會再回來。

她早已沒有家,所以不用回家。

「到了。」

她被付希安的聲音拉回現實,壓下心底風起雲湧的情緒,才發現車子停在醫院大門的對面。

她收回視線,目光轉向身旁的人:「不是帶我出來逛街嗎?」

付希安看著她:「真的不進去?」

「既然沒誠意那就算了,這裡離你公司很近吧?不如去那兒坐坐?」

舒曼看著他平靜的臉色,自嘲般地笑了笑,才道,「也對,三年沒見,我都忘了自己見不得人。」

他沉著臉,降下隔音板,吩咐:「去公司。」

舒曼側過臉,唇角的一抹淺笑轉瞬即逝。

付氏大廈。

雖然是工作日,大堂里倒是沒什麼人,前台見進門的是付希安,恭敬地打招呼,付希安行事一向舉步生風,只是略微點頭,一路走到專用電梯前,按了電梯才發現,身後的人還沒跟上來。

舒曼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慢悠悠地踱著步子,一副散漫的樣子,他也不催,就站在電梯口看著她慢慢走過來。

接近正午,外面陽光很好,大堂里的光線也很充足,舒曼越是一副疏離慵懶的模樣,整個人倒越是顯得白皙動人。

他忽然想起,遇見她的那年,她二十歲,利落的短髮,大多數時候身上穿的都是迷彩服,臉還有些嬰兒肥,散在人堆里,算得上清秀,但稱不上美艷。

後來,他與她在一起兩年,之後她離開三年,二十五歲,這樣的年紀,歲月這把殺豬刀卻只是將她雕刻得更美。

電梯直達二十一樓,付希安先走出去,舒曼依舊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後。有人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他看見付希安剛想上前彙報工作,眼角突然瞥見一個身影,發出的聲音裡帶著驚喜與訝異:「小辣椒?」

舒曼一怔,循聲望去,只見那人穿了件玫紅色的襯衣,同色系的褲子,腳上搭了雙白色的淺口鞋,全身上下透著一股騷包勁兒。

舒曼笑著打招呼:「凌玿哥,好久不見。」

「回來多久了?」

「三天。」

「哎,怎麼回來三天也不和我聯繫?幾年沒見,倒是越長越美了啊。」

「有沒有吃飯?」

凌玿抬手看了下時間,走過來熱情洋溢地繼續寒暄,「附近有家新開的日本料理店,我記得你很喜歡吃日本料理,我給你接風洗塵啊。」

舒曼含笑不語。

付希安能在她入境的第一時間裡,趕到機場將她「劫」回來,他這個二十四小時首席秘書會不知道?

她和付希安在一起的那兩年里,偵查報告她的行蹤,偶爾挑撥離間幾句,就是凌玿最樂意乾的事。

三天前,她在倫敦突然接到一通醫院的電話,正好手頭的工作差不多結束,她便讓助理留在那裡收尾,自己則訂了當天下午的機票回來。

她離開的時候發過誓,這一生都不會再回來,可醫院的那通電話,讓她不得不違背誓言,再次回到這座曾讓她身心俱疲、千瘡百孔的城市。

有一些事,她必須要親自回來確認。

回國,便有可能重逢。

兩個已是陌路的人,關於重逢的定義,她想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