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尺多高的畫絹上,那濃黑勁瘦的墨線一條條彷彿是刀斧刻就,幾筆之間,一座奇峻的孤峰便已拔地而起,兩邊懸崖陡立,只有一線小路蜿蜒而、上,雖是疏筆勾勒,那分峻拔之意卻足以令人屏息;而在畫面的近處,則是一株古拙而蔥鬱的奇松,枝枝葉葉都畫得細膩如生,彷彿伸出手去,就能摸到皸裂的樹皮。
武后眯著眼睛瞧了許久,才嘆了口氣:「華山之險,竟能一險如廝!這天下山水,若不親眼瞧見,果然是魂夢難及!」
琉璃輕輕點頭:「正是,琉璃此番也是大開眼界。」離宮兩個多月,她看去又瘦了一點,不過眉宇舒朗,雙眸明亮,氣色似乎更佳。
武后轉頭打量了琉璃兩眼,笑道:「辛苦你了。」其實當日看到那張《河西行旅圖》後,她只是隨口提了句想看看天下山水,誰知七傳八傳只下卻成了正經大事。庫狄氏這才自告奮勇去畫西嶽華山。當時她也沒抱什麼指望,沒想到,庫狄氏這次帶回的畫卻如脫胎換骨,不過是咫尺水墨,竟能讓人心動神搖。
琉璃微微欠身:「多謝太后關懷,不過太后此言卻是差矣!」
武后挑了挑眉:「喔,你倒說說看。」她的臉上並沒有怒容,然而身邊那幾個伺候的宮人,包括上官婉兒和韋團兒,都微微變了臉色。
琉璃不在的這兩個月里,武后外平叛亂,內肅群臣,威嚴早已是不容挑戰。朝堂里,便是位高權重如裴炎,只因突然間處處跟武后作對,武后也毫不猶豫地拿下了他,之後更是不顧滿朝文武的反對,將他砍頭抄家,全族流放,為了他求情的臣子也悉數貶黜,一舉震懾天下。如今朝廷內外,誰還敢對太后說一句「此言差矣」?
琉璃卻彷彿沒有感覺到這驀然凝重起來的氣氛,笑著答道:「太后明鑒,琉璃原是鄉野之人,生平所願,不過是行盡天下道路,畫遍千山萬水。如今奉命作畫,上可以為太后盡綿薄之力,下可以償生平之夙願,所謂人生快事,莫過於此!琉璃歡喜還來不及,哪裡又談得上辛苦二字!」
武后微微一怔,目不轉睛地瞧著琉璃明亮的面孔,點頭笑了起來:「是啊,我怎麼忘了!」記得那一年,她剛剛入宮就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一轉眼,三十年過去了,自己已從舉步維艱的困境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自己身邊的一切已跟當初全然不同,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個人,居然一點都沒有變!
想起三十年來的種種變遷,她心頭一陣感慨:「你倒是有長性的!」
琉璃恭敬地低下了頭:「琉璃不敢忘本。」一旁的上官婉兒忙道:「夫人的畫技可謂一日千里,這華山奇松,雖只有一角,卻叫人彷彿能瞧見那千丈懸崖,連綿奇峰,所謂咫尺千里,方寸山河,也無非如此了!今日能有此畫,不但是觀者之幸,也是華山之幸!」
琉璃笑道:「婉兒過獎,琉璃之所以能有些許長進,不過是因為遇到了明師。」
武后感興趣地問道:「你還有這番奇遇?卻不知遇到了哪位丹青高手?」
琉璃揚眉微笑:「自然是天、地、山、河!理論埋首丹青三十載,此番出門,才明白自己以前為何總畫不好山水,原因無他,不過胸襟狹窄,容不下山川河流罷了,縱然竭力描繪,也抓不住半點神韻。如今以天地為師,以山河為范,才終於能窺見一絲山水真意,也算是不負太后所託!」
這話自有豪情,武后心胸不由為之一爽:「說得好!」她瞧了瞧琉璃,又看了看那幅華山圖:「你雖說自己不辛苦,我卻不能讓你白白跑這一趟,卻不知你眼下可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或是想做的事情?」
這話一問,屋子裡頓時又靜了下來,眾人瞧著琉璃目光都變了。武后對身邊的人向來一諾千金,既然這麼說了,那無論華陽夫人求的是什麼事,多半都能答應,這樣的體面,這樣的機緣……琉璃低頭想了片刻,揚起了一張笑臉:「琉璃只想伺候太后過完這個年,待到春暖花開之時,再為太后去畫中嶽嵩山!」
武后又是意外又是好笑:「你倒是畫上癮了!」
琉璃點頭:「太后明鑒,琉璃原是有些私心的。琉璃出身微寒,見識淺薄,蒙太后賞識,方有今日,可論才華文章,固然是不及婉兒半分;論處置庶務,其實也不如團兒周密細緻。每每念及,深自慚愧,不知留得此身,究竟何用?思來想去,自身所長者,除了這點忠心,也不過是一支畫筆而已。太后,您母儀天下,富有四海,什麼人不可得,什麼事不可為?您卻體恤民力,不肯輕易遠行。大唐的萬里江山,那崑崙之巍峨、江南之秀麗,於太后而言,到底只是耳聞。琉璃不才,願替太后踏遍這山山水水,將天下美景繪於畫面,獻於案前,以報答太后對琉璃這三十年來的恩情!」
武后心中震動,良久無言,是啊,巍巍崑崙,煙雨江南……自己縱然坐擁天下,可這些美景,到底也無法親眼瞧見。回頭看著那畫面上如刀斧劈削的西嶽華山,她只覺得胸中一陣火熱,點頭嘆道:「好!你既有這份心思,我便如你所願!」
琉璃退後半步,伏地行了一個大禮:「臣妾多謝太后成全!」她跪了片刻,才站起身來,臉上的笑容也不見得多燦爛,卻彷彿有種難言的感染力,滿屋子人臉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些笑意,站在屋角的韋團兒更是笑得歡。
上官婉兒也暗暗鬆了口氣——這位庫狄夫人事上忠謹,待下寬和,做事又有手段,宮裡人人交口稱讚,可不知怎地,每次瞧見她,自己卻總有種莫名的壓力,如今她能自請出宮,的確是好事一樁!想到此處,她展顏笑道:「太后英明,不但成全了華陽人的心愿,便是天下的那些山山水水,日後也有了呈於御前的福氣!」
武后瞧著琉璃的笑臉,心裡卻是一動,略一思量便問道:「難得你有這份心,只是你若四處奔波,家裡只怕會愈發顧不上了,那幾個兒郎可有什麼打算?」
琉璃不假思索道:「他們都還小,自然還是以學業為重。眼下大約也只有三郎勉強能當差,太后若不嫌犬子粗笨,隨便指個地方讓他歷練著,琉璃感恩不盡。」
武后點點頭,卻又不經意般問道:「聽說你家三郎的岳家乃是王方翼?」
琉璃心裡一沉,不知她為何會突然提起此事,也只能垂眸點頭:「正是。」
武后感慨地長嘆了一聲:「裴尚書的確是斷人如神,他看中的將領都有些手段,可惜,才德卻是難以兼備。程務挺固然不必多說,王方翼這兩年與程務挺也是越走越近,誰還記得裴守約當年的提攜之恩?你說得對,能背友者便能叛主,日後他們只怕是連我也不會放在眼裡!」
「不如,」她笑微微地瞧著琉璃的眸子,放緩了聲音,「今日我就幫你出了這口氣吧?」
琉璃頓時怔住了,入宮兩年,她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為的自然是報仇!程務挺不但誣告守約,還在喪禮時大放厥詞,這筆賬她一直記著;至於王方翼,前年得知他智破突厥後,她也曾滿懷希冀,誰知去年他就和程務挺合兵平叛去了,因配合得好還封了個郡公!那時她才不得不承認,守約大概是真的走了,所以王方翼才如此急著自謀前程。對此,她不是不痛,不是不怨的。如今,這兩個人的生死居然可以由自己來決斷?自己居然可以在出宮前親手報了這個仇?
她心頭一片混亂,在武后那若有實質的明亮目光下,卻幾乎無法轉動太多念頭,耳邊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迴響……武后微微皺起了眉:「嗯?」
琉璃猛地清醒過來,「撲通」跪了下去:「多謝太后。」她定了定神,澀聲回道:「只是無論王方翼如何行事,家媳畢竟剛剛為裴府守孝三年,不好如何於她。琉璃不敢妄議大事,只求太后開恩,讓琉璃早日……早日抱上孫子!」
武后愣了一下,失聲笑了出來:「琉璃啊琉璃,你還能有點長進么?」身為統領後宮女官的御正,面對這樣的軍國大事、生死大權,最惦記的不是表忠心,也不是報大仇,而是如果兒媳婦的親爹死了,兒媳守孝,會耽誤她抱孫子!就這麼個心軟的痴人,自己怎麼會疑心她進宮來就是要挑撥自己為她報仇的?
她越想越是好笑,揮手道:「好,好,我就都依了你!聽說你家三郎弓馬嫻熟,不如就先入禁衛做個千騎吧。六郎我瞧著也是個聰明穩重的孩子,讓他進弘文館念幾年書,日後也好像他的父親一樣,效力朝廷!至於王方翼……你放心,不會耽誤你抱孫子便是!」
琉璃忙伏地行禮:「多謝太后開恩。」背上卻是一陣發涼:自己真是糊塗了,剛才那一問,武后多半只是在試探自己!好在心緒混亂中,不知怎地,她腦中響起的卻是那個最熟悉的聲音:「這一生,我再不會逃避任何責任,再不會仗著預見就去投機取巧,我再不會做任何一件令自己午夜夢回、羞愧欲死的事!」
也許,真的到放下一切的時候了,就算有些遺憾也罷了,畢竟她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該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有些事,她必須還要親眼去看一看,去查一查,不管是希望還是絕望,她總要親眼看到那個結果!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