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誰家天下 第012章 怒髮衝冠 心腹大患

洛陽牡丹甲天下。

上陽宮正是洛陽城裡牡丹最多的所在,隨著三月的春風漸暖,臨江的巧蓉園裡,牡丹次第盛開。直到四月暮春,那奼紫嫣紅的碩大花朵依然綻放在枝頭,將池畔的綠地鋪陳得繁華濃麗,加上遠處重檐碧瓦的華美亭台、近處翩然來往的豐潤美人,端的是好一幅盛唐圖卷。

不過,當琉璃的目光掠過牡丹花圃,看到出現在長廊盡頭的那個並不陌生的修長身影,心情卻不由陡然低落了下來:又來了!

這一個多月里,琉璃又是拖又是挑的,統共才進宮了三回,卻依然會跟這位明崇儼明大夫上演這樣的喜相逢。按理說,他正在主持芙蓉園的翻修,琉璃在此作畫,會遇到他並不算奇怪,以琉璃的身份,他每次都會過來彬彬有禮地跟琉璃寒暄幾句也不算奇怪。然而這種偶遇、這種禮數,出現在明崇儼這位除了帝後之外對旁人幾乎不假顏色的「真人」身上,卻足以引得眾人側目。

眼見明崇儼越走越近,身上的素色葛袍和頜下的三縷長須在暮春的江風裡飄飄搖搖,愈發顯得飄逸無雙,臉上也漸漸露出了那種招牌式的淡遠笑意,琉璃只能放下手裡的鉛條,緩緩站了起來。

明崇儼在離琉璃畫案三四步遠處停下了腳步,含笑抱手:「華陽夫人!」

琉璃點頭:「回禮明大夫。」

明崇儼走上一步,看了看案上那剛剛起稿勾線的底稿,微微揚起了嘴角:「夫人果然是多才多藝,這圖卷還未上色,已是頗見巧思了!」

琉璃也客套地微笑:「明大夫說笑了。大夫博學多識,無所不能,妾身所長者,不過是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明崇儼笑著搖頭:「夫人風趣。」

你全家都風趣!琉璃垂下眼帘,掩住了心頭的不耐煩:「不敢與大夫相比!」不等明崇儼答話,她拿起早已理好的圖紙,交給了一邊的宮女:「這些圖紙,如今妾身已用不著了,還要有勞明大夫收回。大夫高誼,妾身在此謝過。」說完便欠身行了一禮。

明崇儼微微一怔,目光在琉璃和圖紙上來迴轉了轉,突然又笑了起來:「夫人不必客氣。」轉頭吩咐自己身後的內侍:「這些圖樣甚是要緊,你帶著她將圖紙送去將作監,必要親手交給當值的管事!」

琉璃吃了一驚,她還圖紙,自然是打算不再進宮,躲開明崇儼,沒料到他竟會如此大剌剌地把人都支開!眼瞧著兩位宮人毫不猶豫領命而去,長廊內外轉眼間只剩下他們兩人,她也懶得再拐彎抹角:「明大夫有何見教,不妨直言!」

明崇儼在長廊里悠閑地踱了幾步,曼聲吟道:「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轉頭瞧著琉璃,他笑得意味深長:「不瞞夫人說,自打無意中瞧見了夫人的大作,崇儼便喜出望外,也不曉得費了多少心思,才能將夫人請來一敘。難得他鄉遇故知,夫人又何必如此見外?」

原來是那扇屏風留下的後患!原來這次自己進宮作畫果然是他的謀劃!琉璃心頭又是懊惱又是忌憚,抬頭再瞧著明崇儼篤定的笑臉,不知為何竟是一陣膩味。

他鄉遇故知,也要看是什麼故知。比起自己來,明崇儼的確更像個穿越者,神通廣大,無往不利,居然能哄得李治和武后對他言聽計從,逼得太子李賢對他敢怒不敢言,所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莫過於此!但那又如何?自己雖然怎麼都瞧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麼,可他也別想拿自己再當一次墊腳石!

琉璃語氣不由更淡了幾分:「多謝明大夫厚愛,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明大夫志向遠大,手段高明,令人佩服。可惜我一向疏懶,自知既無才幹,亦無人脈,更無志向,連聖眷都沒有半分,所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莫過如此。又何必自不量力,拖累了明大夫?」

明崇儼彷彿壓根沒聽出琉璃話里的拒絕之意,反而大笑起來:「華陽夫人太會說笑了!誰不曉得夫人手段了得,便是大長公主們在夫人這裡也討不到半分便宜;誰不曉得夫人身份尊貴,不但是裴氏宗婦,還是侍郎夫人,這二十年來裴氏供養的子弟、十年來裴侍郎提拔的才俊,哪個不對夫人心懷感念?誰又不曉得夫人聖眷深厚,縱然開罪過天后,天后居然依舊是念念不忘。這樣的本事,除了夫人,天下誰還能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瞧著琉璃,一字字輕聲道:「夫人是明白人,我明崇儼既然敢把那些圖紙給夫人,就沒準備再孤軍奮戰!局勢已是如此,我等是死是活,是前程無量,還是家破人亡,就看眼下這兩年了!夫人難不成事到如今,還想左右逢源,坐享其成?」

琉璃下意識地就想後退,咬了咬牙才立住了腳跟,沉著臉道:「明大夫,你到底想說什麼?」

明崇儼雙手往後一背,神色重新變得悠然自若起來:「說到相人之能,世人皆知,裴侍郎才是天下第一。當今太子李賢福淺命薄,絕無繼承大統之運;英王李顯福運雖厚,卻無壽數後運;唯相王李旦福澤深厚,子孫昌盛,才是我大唐的真命天子。此事夫人自然心裡有數,我么,只想讓裴待郞也出來說句實話!」

琉璃嚇了一跳隨即便毫不猶豫地搖頭:「絕無可能!」

明崇儼彷彿並不意外,只是側頭瞧著琉璃微笑:「喔?夫人的意思是,絕不可能去讓裴侍郎說這樣的話,還是裴侍郎絕不會答應說這樣的話?」

琉璃自知此時半步也退不得,抬頭直視著他:「都不可能。」別說裴行儉根本不是這樣的人,自己也絕不可能讓他去做這種事,下場還不定是什麼樣呢!想到此處,她心裡忽然有線光亮一閃而過,待要抓住時,卻又無影無蹤了。

明崇儼依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夫人莫要斷言過早,夫人和我一樣清楚,太子殿下是決計沒那個福分的,咱們不過是順應天意,順勢而為,順便讓自己也能得些富貴前程罷了。這不是夫人早就做得輕車熟路的事么?

「想當年,夫人在攀上韓國夫人時是何等計謀百出、在萬年宮救駕時又是何等的思慮縝密,怎麼到了今日,卻變得畏首畏尾了?莫不是覺得裴侍郎如今又得了聖眷,眼見著就要建功立業,夫人自然也能跟著坐享榮華富貴,所以可以放心大膽地坐山觀虎鬥了?」

琉璃心裡好不厭煩,明崇儼到底是哪根神經短路了,自己沒招他惹他,他憑什麼覺得自己必須得上他的船?他那條船很保險么?她耐著性子道:「明大夫誤會了,我不過是個女人,沒什麼雄心大志,也沒興趣看誰和誰斗,只想安穩度日。明大夫要大展宏圖,我絕不敢阻攔,只望大夫高抬貴手,容我繼續閑散下去。」

明崇儼輕輕搖頭:「夫人何必如此不近人情?也罷,若是夫人不好說服裴侍郎,我也不敢讓夫人太過為難。記得下月初五就是貴府兩位公子的十歲生辰,崇儼想登門送上一份薄禮,也望夫人能禮尚往來。難得如此機緣,咱們兩家原該親近些,如此日後一旦有了什麼事也好及時商議,夫人你看如何?」

兩家常來常往?琉璃轉念間猛然明白了他這幾次屢屢找來的意思——他就是要讓人覺得自己和他關係匪淺,接下來無論是借勢借力,還是索性編些謠言安在裴行儉頭上,自然都要容易得多。這個瘋子,他到底要做什麼!

她好容易才按下怒氣,緩聲道:「多謝明大夫的高情厚誼,只是大夫也知道,天后交待的畫卷我還未完成,這段日子自然要閉門謝客、全心作畫。得罪之處,還望大夫體諒。」

明崇儼滿臉遺憾地看著琉璃,深深地嘆了口氣:「夫人果然是鐵石心腸!夫人或許也知道,您當年在萬年宮的壯舉,天后至今感念在心;便是賀蘭庶人的事,也覺得不過是夫人心腸太軟。你說我要是告訴天后,夫人其實身懷奇術,未卜先知,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收買人心,卻不知道天后又會如何作想了!

「還有,如今宮中傳言,太子乃韓國夫人所出。聖人震怒,正在查找放出謠言的罪魁禍首。崇儼是不是也該告訴聖人一聲,太子之所以深信這等無稽之談,乃是因為會話之人身份尊貴,當日曾隨侍皇后左右,跟韓國夫人更是交情深厚?」

琉璃越聽越是驚心,脫口喝道:「你明說什麼!」心底里卻是一陳發寒,她毫不遲疑,這種事明崇儼津做得出來,而且武后和李治說不定真會相信他。那樣的話,對她而言,將是萬劫不復的災難!

明崇儼哈哈大笑起來,良久才止住了笑,挑眉斜睨著琉璃,眼神滿滿的全是惡毒與快意,就像狸貓看著腳爪中的老鼠:「夫人何必如此失態?咱們原是一樣的人,夫人的底細,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說起來,咱們原該禍福與共。今日夫人若肯助崇儼一臂之力,來日崇儼的富貴自然也少不了夫人一份。」

他低頭湊近了一點,輕聲道:「夫人,你還在盛年,裴侍郎卻已經大了,日子只怕也不多了,只要夫人肯聽我一句,我是不會讓夫人吃虧的!」

琉璃原本的確是又驚又懼,手腳都有些發涼,但聽他這麼說到裴行儉,一股怒氣頓時「騰」地衝上,髮根幾乎都被燒得直立起來了:他把裴行儉當什麼人了,又把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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