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誰家天下 第005章 生死一線 禍福難辨

裴府的上房原是修得格外軒朗,雖說依著裴行儉四品官的規格,堂舍不過是五間七架,也並無重栱藻井,但那簡潔的線條,舒展的輪廓,卻讓整棟建築顯得格外古雅,連兩邊三間兩架的廂房看去都比尋常屋舍高華,加上房屋前後錯落有致的佳木奇石,整個院子自有一份畫卷般的風情。

只是此時此刻,那滿院子進進出出的忙亂身影,到處響起的焦急詢問和壓抑聲音,卻把這幅畫卷破壞得乾乾淨淨。尤其是東廂的耳房裡,七八個婢女管事將門口圍了個嚴嚴實實,隨著一盆盆血水被端出來,人人都愈發緊張,年紀略小的幾個更是臉色慘白,連氣都不敢出了。

猛然間,從緊閉的木門裡傳出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出來了,出來了!露出頭了!」隨即,七嘴八舌的聲音都響了起來:「夫人,用力,快些用力!」「娘子快憋住氣……」「好了,好了,快拿剪子過來!」

在驀然響起的嬰兒啼哭聲中,產婆歡樂的聲音顯得分外響亮:「是個小郎君!是個小郎君!」

滿院子的人頓時都鬆了口氣,好些人笑了兩聲之後,才發現,自己的雙腿早就站得有些酸麻了。

耳房的屏風後面,躺在產床上的琉璃也長長地吐了口氣,這小傢伙,總算沒有難纏到家,只是性子也太急了點,自己剛剛到家,還沒想好怎麼接著演呢,他就假戲真做地趕著出來了!好在家裡一切都已準備齊全,他出來得也算順利……她閉上眼睛剛想歇口氣,耳邊卻突然響起了產婆尖利的聲音——「娘子莫睡,再加把勁,還有一個!娘子肚裡還有一個!」

還有一個?琉璃差點沒直接從床上蹦起來!轉頭瞧見滿臉是汗卻沒露出半分意外的阿燕,再看看這間早就收拾出來的產房和半個月前就候在府里的兩個產婆,想到這些日子以來愈發緊張的裴行儉……她猛然間明白過來:自己真的懷上了雙胞胎,而且他們都早知道了這件事,就把她一個人蒙在了鼓裡!

這叫什麼事啊?

她還沒來得及表達憤怒,阿燕已上前兩步,往她嘴裡送了片人蔘,又輕輕按住了她的手:「娘子莫要害怕,娘子是有福氣的人,一定能把兩個小郎君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害怕?自己為什麼要害怕?琉璃惱火地沖阿燕翻了個白眼。只是配上她此時汗水淋漓的蒼白面孔,那眼神不但沒有半點威懾力,看去倒像是立馬要昏厥了一般。邊上的產婆的聲音也突然變了調:「哎呀,哎呀不好了,這一個,這一個的胎位轉了!」

阿燕臉色頓時一白,轉身拿出幾根金針便往琉璃身上扎了下去,也不曉得是扎在什麼穴道上,在這當口上居然也能讓琉璃疼得一個哆嗦。她的鼓勁聲聽著也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沒事的,這第二個胎位有些不順原是尋常,阿燕這就幫小郎君挪挪,娘子你忍著點……」

阿燕的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推在琉璃的肚子上,讓人只覺得身子最深處有無數把利刃在攪動。琉璃原是頗能忍耐疼痛的,可這一回,卻忍不住尖叫出聲,意識里再也沒有別的念頭,只剩下鋪天蓋地的疼痛。

也不知熬了多少時辰,琉璃疼得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隱隱間卻聽見有人在吸涼氣:「夫人生了多久了?胎位還是不對么?這可不大好了。」隨即便是阿燕的低聲訓斥:「你胡說什麼?還不出去!」那人忙分辨:「你這女醫好生無禮,老身可是奉命而來,再說宮裡貴人還有一半是老身親手接生的,你家娘子分明就是頂不住了,要保她只怕就要舍了小的……」琉璃原本已是有些神智模糊,聽到前頭這句,胸口更是一緊:保大的還是保小的,自己竟也遇到這樣的選擇了?惶然中,她一把攥住了身邊說話的人:「守約呢?守約回來沒有?」她有話要跟他說,有話必須要跟他說!

被她抓住的人「哎呦」了一聲,恰好又是一陣劇痛襲來,琉璃下意識地攥得更緊,好一會兒這陣絞痛過去,她才聽到身邊帶著哭腔的聲音:「唉,唉,夫人,夫人!」

琉璃忙鬆開了手,彷彿只是兩三個呼吸之間,疼痛又絞了上來。她無聲地喘息著,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卻是愈發憋悶,連身子都禁不住痙攣起來。

阿燕臉色已是慘白,聲音也有些發抖:「娘子,娘子你放鬆些,一定要放鬆些!」

琉璃哪裡放鬆得下來?她只覺得全身顫抖,呼吸越來越困難,眼睛都睜不開了,腦中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自己這次,大概真的熬不過去了,可孩子……正恍惚間,木門「咣」地一響,驚呼聲里,她的手突然被人緊緊握住,耳邊響起了最熟悉的溫潤聲音:「琉璃,琉璃,我在這裡!」

琉璃精神一振,用力睜開了眼睛,裴行儉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的臉上依然帶著微笑,神色從容又專註。琉璃心頭一熱,正想說話,裴行儉卻搶先輕聲道:「我聽見你在喚我,所以進來看看你,還好,你的手勁還是這麼大,把大長公主特意請過來的嬤嬤都抓哭了,我也就放心了。」

啊?琉璃要交代的話,一時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裴行儉伸手捋了捋她鬢角汗濕的碎發,笑容溫柔,聲音輕快:「琉璃,你快加把勁吧,你不知道,三郎早就盼著能帶兩個小兄弟出去玩了。」

看著這張輕鬆的笑臉,琉璃滿心裡頓時只剩下了悲憤——加把勁,說得倒輕巧,有本事他自己來生一個試試!而且有這麼欺負人的嗎?連三郎都早就知道是兩個弟弟了,就她一個人不知道!她的心頭一時萬馬奔騰,什麼恐懼傷感都忘得乾乾淨淨,只想仰天長嘯一聲:大娘我不生了行不行!

不過這種事到底由不得她做主,被裴行儉這麼一打岔,她的呼吸倒是順暢了許多,連阿燕原本已經發軟的手也變得穩定起來,疼痛自然愈發剜心刺骨,裴行儉卻猶自在她耳邊嘮叨什麼「莫怕莫怕,精誠所致,金石為開,鍥而不捨,金石可鏤,何況不過是瓜熟蒂落?」又是什麼「養卿千日,用卿一時」,琉璃忍無可忍,陣痛間歇里咬牙回了一句:「買一贈一,你還要怎地!」

裴行儉頓了頓才嘆道:「都說滿招損,謙受益,我這不是怕你自滿么,咱們好容易買了這麼大的宅子,如今才填上了三個,你還任重道遠!」

琉璃簡直無語凝噎,阿燕的手上卻鬆了松,一口氣透了出來:「娘子,娘子你可以用勁了!」

裴行儉的手突然微微一顫,不等琉璃看清他的表情,便俯身緊緊攬住了她,輕聲道:「琉璃,你聽見沒有,就快好了,咱們一起加把勁!我會一直陪著你,你也一定,一定要陪著我!」

他的聲音多少有些異樣,琉璃一時也辨不出其中的悲喜意味,只覺得他懷抱溫暖而雙唇卻是格外冰涼,那低低的鼓勵聲裡帶著安慰,帶著祈求。她自己早已滿嘴都是腥味,卻也努力憋住了一口氣,按著阿燕的引導用了幾次勁,耳邊終於聽到一聲尖叫:「出來了!出來了!」隨即便是幾聲啼哭和一片歡騰:「又添了個小郎君!」裴行儉抬起了頭,那微笑的面孔在琉璃眼裡卻變得有些模糊:「琉璃,咱們的四郎也出來了!你聽聽,他哭得多有精神!」

四郎?他到底會不會數數啊!琉璃心頭一松,腦中只轉過這個念頭,整個人便陷入了黑沉沉的昏暗。

一片混沌之中,琉璃覺得自己斷斷續續地做了好些夢,又彷彿是隨著一條河流載沉載浮,待得整個人終於浮出水面時,首先竟是聽到的幾聲清脆的鳥鳴。她慢慢睜開雙眼,這才發現自己已像平時一樣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窗外似乎已是早晨。裴行儉和衣睡在床榻外面,側身而卧,一隻手環著她的肩頭將她攬在胸口。從窗欞里透進來的晨光照在他的背後,看不大清他的臉上的表情,卻把他鬢角的幾縷灰白映得分外清楚……琉璃心頭一緊,正想仔細瞧瞧,裴行儉已驀然睜開了雙眼,對上她的目光,又騰地支起了身子。琉璃這才看清,他不但鬢角添了白髮,面孔也明顯瘦了一圈,眼裡滿是血絲,一雙眸子卻是亮得驚人,此時一眨不眨地盯著琉璃的臉上,彷彿呼吸間她就會驀然消失。

琉璃一陣心疼,忙啞聲道:「守約,我沒事。」

裴行儉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突然伸出手來,用手背一遍遍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彷彿終於確認她就在自己眼前,臉上才慢慢露出往日的溫和笑容:「沒事就好。你現在身上還疼不疼?要不要喝點水?可想吃點什麼?」

琉璃嗓子發乾,身上到處酸疼,可心裡到底惦記著剛剛出生的孩子,忙問道:「孩子呢?他們怎麼樣了?」

裴行儉微微一笑,笑容里竟有些自豪:「他們都好得很。蔣奉御那天也來了,他和韓四細細看過兩個孩子,說他們個頭雖小了些,身子卻都還健壯。這兩天他們吃奶都吃得極好,入夜後也不鬧騰。眼下天氣正暖,只要精心調理,用不了兩個月,定然就能變得白白胖胖的!」

琉璃鬆了口氣,隨即便覺得有些不對:「這兩天?」

裴行儉眼底的情緒複雜難言,笑容卻依然輕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能睡么?都已經睡了一天兩夜了!」

難怪他起來會如此疲憊!琉璃心裡更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