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雲詭波譎 第011章 天意弄人 人命關天

山間的天氣最是陰晴不定,午前還是風輕動淡的陽春天,日頭剛過中天,去雲彩便越積越厚,漸漸遮住了大半的天空,連迎面而來的山風都帶上了幾分寒意。

阿霓快步走到那扇緊閉的柴門前,猶豫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門環。

沒多久,門後便露出了鏡月汗津津的微笑面孔。阿霓有些意外,忙問:「我家夫人……」

鏡月笑著點頭:「韓國夫人剛剛喝完茶,正說要與庫狄夫人一同回去呢。」

阿霓頓時鬆了口氣:「庫狄夫人也來了?」

鏡月笑道:「正是,韓國夫人剛進門,庫狄夫人就到了,貧尼這裡也沒什麼好招待的,勉強在屋裡煮了回茶,倒是讓兩位夫人見笑了。」

說話間兩人進了禪房。武夫人果然正捧著杯茶低頭出神茶爐茶釜猶未撤下,加上那滿屋的茶香、檀香和帶著藥味的異香,愈添了幾分悶熱。琉璃的臉上似乎也有汗跡,看見阿霓進來便笑道:「你總算記得來接夫人了么?」阿霓笑嘻嘻地屈膝行禮「婢子愚鈍,又沒有佛性,夫人不許婢子跟著搗亂。」夫人午睡時直叫月娘的名字,醒來後又立時要找鏡月尼師說話,她自然是離得越遠越好,難不成還想去地下跟翠墨她們做伴?

武夫人放下杯子,站了起來:「回吧。」聲音竟是出奇的沙啞。阿霓吃了一驚,這才注意到,她的髮髻妝容雖還齊整,雙眼卻是一片一紅腫,像是大器過一場。

琉璃也站了起來,面帶歉意地解釋道:「夫人大約是午間做了噩夢,在這邊哭了一場,剛剛喝了茶,精神才好了些,你記得提醒夫人晚間早些休息。」

阿霓恍然點頭:「有勞夫人和尼師了。」

武夫人也是歉然:「倒是煩擾了你們半日。」

琉璃笑道:「夫人跟琉璃還客氣什麼?」心裡不由鬆口氣——總算暫時糊弄過去了!她和鏡月進來時武夫人還在時哭時笑地喃喃不體,怎麼都喚不醒。她百般無奈之下,索性狠狠在武夫人身上掐了一把,又抱著武夫人大哭月娘。武夫人果然也跟著哭了起來,這一哭卻是撕心裂肺,幾乎沒昏厥過去,人倒是清醒了一些。玻璃和鏡月異口同聲地表示,她是進來後說自己做了個噩夢然後一直哭到現在。武夫人呆了半晌,任由她們幫著重新收拾了頭面,又喝了幾杯藥茶,這才漸漸恢複了常態。如今看這模樣,大約倒是沒有起什麼疑心。

阿霓的目光在屋裡屋外轉了轉,上前行了一禮:「夫人可聽說了那樁喜訊?長安那邊傳了消息過來,聖人口諭,媛娘被選為太子妃,已讓太史卜了吉時,擇日太婚,過幾日便會頒發敕旨昭告天下!」

太子妃?琉璃腦子裡頓時「嗡」的一下,心底只剩下一個聲意:怎麼會是阿媛?

武夫人怔了怔,嘴角輕輕嘴角輕輕扯起一個淡漠的笑容:「是么?恭喜她們了。」

鏡月臉上的笑容卻是壓都壓不住:「恭喜夫人!那日貧尼在門外見到媛檀越,就嘆過她面相不凡,定然會有一番造化,原來如此!」

琉璃幾乎忍不住要苦笑起來:造化?造化弄人還差不多!自己也真是遲鈍得可以,怎麼不會是阿媛?武夫人剛才不還提過一句楊老夫人總是讓她帶阿媛去宮裡嗎?其實回想起來,阿媛雖然生得好,人也乖巧,但若不是有這種打算,楊老失人和楊嵐娘何至於對她如此另眼相待?自己總想著只要離武敏之遠點,自然不會卷進他的那堆爛賬,沒想到……如今自己又該怎麼辦?難不成真就若無其事地等著阿媛遇到那樣的「造化」?

她隨口道了句「恭喜」,轉頭看了看外面的夭色,還是忍不住問:「阿媛呢?她知道這消息了么?」

阿霓笑了起來:「自然知道。半個多時辰前小郎君親自過來送了這消息,沒多久那邊院里就傳遍了,凌夫人還特意過來轉彎抹角地打趣媛娘,媛娘噪得跑了,也不曉得躲到了哪裡。」她突然拍了拍腦門:「小郎君原是說親自過來向夫人稟告此事的,婢子們等了半日也沒見小郎君回來,夫人難道沒見到小郎君?」琉璃和鏡月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疑問和慌亂。鏡月忙問:「周國公是什麼時辰過來的?」

阿霓納悶地看了她一眼:「半個多時辰前吧,尼師可是見到小郎君了?」

琉璃心頭更是一片驚濤駭浪,開口說了聲:「你們……」自己聽著聲音都有些變了,忙低頭咳了兩聲,放緩了聲調問道:「我和尼師都未曾見到周國公,莫不是被什麼事耽擱了?你們還是去找找看才好。」

阿霓苦笑著攤了攤手:「大伙兒如今都在找媛娘,凌夫人正後悔自己嘴快呢,眼見就要變天了,這天氣被雨淋了可不是玩的。」

琉璃胸口寒意更甚,不由脫口道:「那你們還不趕緊找!那、那……雨可是要下起來了!」她轉身一把拉住了鏡月:「尼師也請趕緊讓人四處去找一找,楊娘子和周國公……哪一個被淋壞了都不成的!」

鏡月應諾一聲,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沒過多久,細細的雨絲果然飄灑了下來。武夫人瞧外面幾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阿霓笑道:「夫人莫急,媛娘原是麵皮薄,故意躲著人的,如今雨一下身然就回去了。小郎君或是有事要處置,橫豎這裡又不是荒郊野外,哪裡躲不得雨?」

武夫人點了點頭,重新坐了下來。琉璃站在窗口,默默地看著屋外,外面的天色見暗,雨絲愈密,將天地間染得一片蒼茫。而她心頭的那片陰霾也慢慢壓了下來。

好在這場春雨來勢綿綿,去得卻不算慢,不過半個多時辰,天空便漸漸變得明朗起來。只是當連著兩撥婢子都回報說四處都沒找到人時,便是阿霓的臉上也掛不住笑意了,武夫人更是坐立不安,不等雨徹底停歇,便匆匆回了西院。

西院的主院里,眾人早已變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看見武夫人,阿凌第一個上來請罪:「都是我不好,明知道媛娘麵皮薄還打趣她……」

武夫人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這些做什麼?如今到處找過了么?這院子里可有什麼……不大妥當的地方?還有敏之,有人見到他沒有?」

平日跟關卡阿媛的婢子身上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眼睛也是紅通通的,聽得這連珠炮一般的問題,忙忙搖頭:「都是婢子該死!沒跟上娘子。這院子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婢子們都找過了,便是池塘和井邊也都看過了,都沒娘子的蹤影!」

正亂著,鏡月匆匆走了進來,開口亦是:「都怪貧尼,是貧尼管教不嚴,叫夫人擔憂了。」她的目光在屋裡一掃,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好叫夫人知曉,楊娘子一個時辰前就從後門出了尼寺,因她吩咐過看門的沙彌尼,不許透露她的行蹤,那沙彌尼當真便沒敢說,眼見事情鬧大了才回了我。」

琉璃站在武夫人身邊,正聽了個清楚,心裡不由「咯噔」一下。武夫人也「哎呀」一聲說:「這可如何是好?這尼寺後面似乎甚是荒涼,這大雨天的,這、這怎麼成!」

鏡月忙道:「夫人莫急,楊娘子是一個人,有周國公跟著呢,說是出去轉轉就回。若非如此,看門尼再是大膽,又怎敢讓楊娘子出去?夫人放心,尼寺的後山雖然有些荒,卻極為清凈,並無外人來往,也無蟲獸出沒。周國公這幾日也是走慣了的,想來不過是在哪裡被雨耽擱住了而已。」

武夫人愣了一下,皺眉嘆道:「阿媛麵皮薄要躲人也罷了,敏之怎麼也容著她胡鬧!」臉色卻是明顯放鬆了下來。

楊嵐娘忙笑道:「此一時彼一時,敏郞雖是看著阿媛長大的,如今卻也不好太過拂了她的意。」

阿凌神色也是一松,卻故意搖頭嘆了口氣:「阿媛原來也是會作弄人的,竟然躲了那麼遠,成心讓人著急。以後我可再不敢取笑她了!」

楊嵐娘笑出了聲:「你不就是怕日後再不敢取笑她,今日才要過足這癮的么?」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阿媛的婢女更是念佛不迭。

那一張張如釋重負的面孔落在琉璃眼裡,有如一根根的尖刺扎得她幾秋立不住腳。她不敢再看,只能轉頭對著外面出神,心頭一片冰涼。耳邊卻聽得阿霓道:「阿彌陀佛,幸好無事,不然婢子們只怕身上這層皮都不夠扒……」琉璃心頭一震,忙轉頭屋裡屋外看了兩圈,沒瞧見自家那幾個婢子,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楊嵐娘一眼啾見,忙笑著解釋:「三郞沒在這邊。今日太過忙亂,我怕照應不到,先前就把大郞送到夫人的院子里了。」

琉璃心知她會錯了意,笑著點頭:「多謝少夫人費心了。」

那邊阿凌已走到了門口,揚聲吩咐婢女們多去熬些薑湯:「如今這天時不好,但凡淋著雨的,人人都要喝一碗。」又把自己的婢女叫了過來:「阿依,你去跟崔夫人回為稟一聲,這邊已是無事了,再問問她好些沒有,要不要我過去看看。」

琉璃這才注意到崔十三娘竟也不在,忙問了一聲,才曉得她是今日早間便說有些不大舒坦,午膳都沒用。阿凌滿臉歉意:「我原說她若是午睡之後還不好,我便去幫她把個脈的,這一忙竟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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