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雲詭波譎 第009章 炎涼世態 冷曖人心

夜色闌珊,篷萊宮裡一片寂靜,白日里巍峨高華的宮殿樓閣只剩下一個個深黑的肅穆輪廓。在寒意初起的夜風裡,報時的鐘聲似乎也顯得格外冰冷悠長。

玉柳提著一盞小小的銅燈,加快腳步走進了含涼殿的大門。眼前的主殿燈火通明,兩邊長廊下掛著的數十個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灑下一片跳躍的光影。她輕輕吐了口氣,隨手將銅燈交給看門的宮女,提裙上了長廊,沿著廊廡往正殿而去。

廊廡內側是宮女所住的小屋,宮女們多已熄燈就寢,一長排窗口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離正殿最近的那間屋子不但燈火格外明亮,門窗也是大開,馥郁的濃香與低聲笑語一陣陣地飄蕩出來。

玉柳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麝香、蘇合香、沉水香和白檀香的熟悉味道頓時盈滿胸臆,她的腳步不由一緩。

小屋裡的兩個小宮女正說笑著將熏籠上的紫色禧衣抬到了屋子正中那張巨大的案几上,熏籠下的水盤已是半干,蜜合的香丸猶自在微火中升;騰著淡淡的青煙。案几旁,圓底闊口的龍首銅熨斗里木炭燒得正紅,另一位宮女展平禮衣,將一塊乾淨的素色厚布鋪在禮服的下擺上,端起熨斗的木柄,來回熨壓起來。

玉柳看了幾眼,暗暗搖頭,挑簾走了進去:「今日是哪位當班?」

三個小宮女都唬了一跳,看見是玉柳,忙上前問好,年紀略大點的一個,便笑著解釋:「韋姊姊今日脾胃有些不和,才出去一會兒,稍後便回來。」

玉柳嘆了口氣:「你們都是剛當差的么?典衣們也沒好好教過你們如何熨衣?」她上前幾步,將擅衣的下擺翻轉過來,鋪上雙層墊布,拿起熨斗細細地熨了兩回,嘴裡輕聲解釋:「這衣角的包邊都綉有紋路,不可重壓,只能順著紋路多熨幾回,正反兩面都要熨一遍,不然便平整不了。你們急著辦完差事,這般毛毛躁躁地便上手熨衣,明日可是中秋大宴,禮衣若是有什麼不妥,皇后縱然寬仁,旁人豈能視而不見?」

幾個小宮女都變了臉色:「婢子們下次再也不敢了。」

玉柳把銅熨斗放到一旁,微笑道:「記得就好。時辰的確不早了,你們幾個把大面上先熨一熨,這些領角蔽膝還是等阿韋回來再動手。」

小宮女自是感激不迭。玉柳擺了擺手,轉身出門,剛剛走上台階,就聽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嘆:「快看,好齊整的抱角!看著比韋姊姊熨得還好,玉宮正真真是好本事,連熨衣都會!」

玉柳怔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如今這宮裡只怕沒幾個人知道她原是尚服局出身了。這夜裡挑燈熨衣熏衣的苦差,她曾足足做了三年。但凡聖人有個朝會宴席,都要熬到四更之後才能歇息。她自知沒有根基,小心翼翼的半絲差錯也不敢出,只盼著熬足了資歷能換個差事。結果那一、次當值的大宮女不小心熨壞了太子的束帶,卻毫不猶豫地推到了自己身上,若不是當時還是先帝才人的皇后開口求情,自己這條小命只怕早就完了!

在衣襟上猶自沾染的細潤香氛里,那些在她心底塵封已久的往事一時都翻騰了上來,直到走進東邊的暖閣,對上武后詫異的眼神,玉柳才一個激靈間過神來,訥訥地笑了笑:「適才看見她們在熨殿下的衣裳。」

武后臉上也露出了些許感慨之色:「這一晃都多少年了!」瞧著燭台搖曳的燭光,她的眼裡彷彿也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玉柳忙低低地咳了一聲:「啟稟皇后,蔣奉御已從少陽院回來了,說是太子殿下的嗽疾雖略有反覆,並無大礙,靜養幾日便會好轉,還說太子殿下近日保養得宜,身子比往年要強。」

武后長出了一口氣,展顏而笑:「這就好!看來弘兒果然是曉事了,不會一味蠻幹,知道保養身子才最要緊!」

玉柳笑著跟了一句:「太子殿下最是孝順,自然不會讓皇后再為他憂心。」

武后微笑搖頭:「他今年也十六了,難不成事事還讓我來操心?想當初,陛下在他這個年紀都巳做了父親,他倒好,身邊還一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也不知怎麼那般左性!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我這皇后手伸得太長,管得太嚴!」

玉柳忙道:「太子淳厚嚴謹,原是出自天性,便是太傅們也驚嘆過的。」武后來回走了幾步,眉目間一片舒展:「他這嗽疾最怕秋冬,今年既然不要緊了,明年多半能大好,這兩日我便與陛下去說說,如今也該給他定下太子妃了!」

玉柳微笑點頭,她自然猜得出來,此事武后早已有了打算,正想再湊趣兩句,武后卻突然止住了腳步:「對了,阿竇回來了么?」

玉柳回道:「宮裡有些日子沒辦宴會了,竇內侍還在那邊布置,只怕要忙到三更。奴婢適才特意去看過了一遍,他回報說,今日幾位相公向聖人回稟的乃是高麗戰事,說是前鋒已入遼東,不出半月,大軍便會與泉氏長子裡應外合。只是……相公們依舊未對聖人提及刑國公去世的消息。」

武后怔了怔,慢慢笑了起來:「我大唐宰相們的胸懷,果然都寬廣得很!」

玉柳點頭:「可不是!」她雖然身在深宮,對刑國公蘇定方的名字卻著實不陌生,顯慶年間,這位大將軍三次出征皆生擒敵國國主到長安獻俘,當時的風光熱鬧彷彿還在眼前,可轉眼之間……她的聲音里不由也帶上了幾分嘆息:「宮外的消息也傳回來了,刑國公夫人今日依舊卧床不起,蘇府發喪後,頭一日還有些人登門,之後便愈來愈少,今日門庭愈發冷清了。」

武后笑容含諷,「這幾年裡,朝堂上原是無人提起蘇定方,如今刑國公府發喪都過了四日!朝廷莫說追贈,連弔唁使都沒遣出一個,誰能想到是因為聖人至今還不知此事?這樣下去,只怕那邊明日便無人敢再登門!」

玉柳忍不住輕聲問:「皇后您看,要不要尋個機會召庫狄夫人進宮一回?」聖人這幾個月身子一直反反覆復不見大好,一時半會兒只怕還不會臨朝,如今處置朝政多是靠著那幾位相公,而他們,看樣子是不打算與聖人提及此事了。

武后秀眉微挑,瞅了她一眼:「喔?你倒說說看,我為何要召她進宮?」

玉柳輕聲道:「婢子是想著,聖人這幾年裡雖然也沒怎麼提過邢國公,但未必不記得他的功績,更不會樂意被蒙在鼓裡。邢國公的後事如此凄涼,不但失了朝廷的體統,也有損陛下的任君之名。幾位相公近來行事越來跋扈,許相備受排擠不說,如今連陛下都敢欺瞞了,誰知日後還會如何?此事殿下若是不方便直接進諫,不如召狄庫夫人進宮敘話,略做些安排,讓她向陛下進言,豈不是正好能讓陛下看清那幾位相公的面目?」

「再說,邢國公畢竟早年曾備受許相推崇,庫狄夫人又是他的義女,那河東公府的事情還沒過去幾日,若是朝廷的待遇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別人見了,也難免不會嘀咕。殿下先前的安排豈不是有些……可惜?」

武后微笑著嘆了口氣:「你說得原是不錯,可惜正是因為上回的事情才過去,如今卻是不好再安排庫狄夫人進宮了,一旦落下痕迹,只怕弄巧成拙。」

「你想想看,相公們為何不肯提蘇定方?不就是疑心他是我的人嗎!他們或是與許敬宗、李義府頗有新仇舊恨,不遠提及蘇定方;或是畏懼被人視為後黨,不敢提及;或是想著此事自有我或許敬宗開口,不屑提及。殊不知許敬宗與蘇定方原無深交,當年錦上添花也就罷了,如今怎肯雪中送炭為他出頭?而我么,一個深宮婦人,聖人都不知曉的事情,我又是從何得知的?與其讓陛下再添疑心,倒不如任由他們議論褒貶幾日!何況……」

她沉吟片刻,語氣變得決斷:「玉柳,明日一早,你便讓人去給母親傳話,讓她在家稱病,不必見客。還有內謁者監那邊,這幾日停見外命婦!」

玉柳愣了愣:「殿下,難不成就讓相公們這般一手遮天?」

武后搖頭笑了起來,細長的鳳目李隱隱有光芒閃動:「遮天?這種事情豈是他們能遮得住的?遲早都有揭開的時候。眼下么,確是揭得越晚越好,到時就看誰會來頂這個缸了!咱們何必著急?橫豎這最該著急的,又不是咱們!」

她抬頭望著窗外,語氣愈發愉悅:「雖說琉璃是邢國公的義女,可誰不知道,那位裴行儉與蘇定方才真正是情同父子,我倒想看看,如今這般情形下,這位又會使出什麼手段來!」

窗外一片寂靜,唯有那輪穿行薄雲間的圓月,將夜色浸染得一片朦朧。

到了第二日晨間,天色更是徹底陰沉了下來,西風蕭瑟,滿地槐莢,似乎一夜之間,整個長安城都染上幾分深秋的氣息。而永平坊的邢國公府內外,更是一片隆冬景象。無數白色燈籠和白色簾帷將整座府邸布置得宛如冰天雪地,從大門口到堂屋,一路上素簾飄搖,香燭氤氳,卻清冷得讓人不敢直視——這一日,從清晨直到日上三竿,還沒有一個弔唁者進門。

琉璃站在院門口,抬頭看了看陰雲密布的天空,只覺得全身冰冷,秋風一陣陣吹過空蕩蕩的院子,彷彿比臘月里從天山吹過的北風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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