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雲詭波譎 第008章 美人舊恩 英雄暮日

乾封二年七月末,駙馬裴律師與臨海大長公主一日之內雙雙辭世,兩位公子哀毀逾恆。天子感其純孝,嘉其門風,一日四旨,特准次子裴承祿襲封河東郡公,故相國裴寂更被追封為郕國公,由嫡長孫裴承先恩襲國公之位。消息傳開,頭一日還只有親眷族人上門弔唁的河東公府頓時門庭若市。而此後數年,這段公主抱病十年,駙馬不離不棄,兩人同日含笑仙去的故事,在長安街頭也廣為流傳,每每被提及時,當真是言者傷心聞著流淚……世上所謂佳話,大抵無非如此。

只是作為這段佳話的一個小小註腳,琉璃的日子卻驟然不好過起來。幾乎一夜之間,長安的衣冠人家都聽說了這樣一段「內情」:河東公去世時,庫狄夫人恰好在皇后跟前,聖人這才連頒數道制書……這一日,裴府同樣是迎來送往,熱鬧非凡,琉璃也不知說了多少遍:事情並非如此!可換來的不是意味深長的輕笑,便是一個砸得她眼冒金星的總是:那事情又是如何?

佛曰:不可說!

琉璃發現自己除了閉嘴,已是別無選擇。而她唯一能說的那人,已是兩日不曾歸家。期間雖也打髮長隨來回傳遞過幾次消息,可琉璃心知,真正的要緊話不是能過這些人轉達的。她也只能一面懊惱自己無敵,竟不知曉他這司文少卿還要監護京師高官大員的喪禮;一面忐忑——這樁變故不會給適逢其會的他添什麼麻煩吧?

第三日轉眼便到,八月初二,正是臨海大長公主夫婦大殮之期,同城的親族再不上門弔唁便是極大的失禮。琉璃頭一日已打發人送了帖子過去,裴行儉雖傳話說「不必著急,當無大礙」。她依舊大早便醒了,剛剛梳洗完畢,有婢女回報,崔十三娘遣人來問,夫人今日是否去河東公府?

琉璃忙把來人叫進了屋:「多謝你家夫人惦記,我約莫過了辰時再走,不知你家夫人有何打算?」按規矩,今日早間河東公府在移屍人棺,行大殮之禮後,所有子弟親族會一道在靈柩哀哭叩拜,再依次換上正經的孝服,是謂「成服」,正是喪禮中最要緊的一環。裴行儉讓自己「不必著急」,自然是讓她避開這段時辰。

那小婢女恭恭敬敬了回道:「我家娘子說,今日夫人若去,不如結伴而行,什麼時辰都不打緊。」

崔十三娘這是……琉璃笑著點頭:「那便巳正吧。」

待得日上三竿,琉璃按時出門,崔十三娘的馬車早已等在門外,兩人寒暄一番,同車而行。果然馬車剛剛起步,十三娘便長跪而起,鄭重地欠身行了一禮:「多謝阿嫂仗義執言。」

琉璃忙正色還禮:「十三娘莫聽傳言,此事當真與我無干。」

崔十三娘抬頭笑道:「阿嫂說笑了!旁人是以訛傳訛,子隆難道也能無中生有?前日的情形他是親眼所見,聖人決心已定,若不是皇后和阿嫂,靜娘姊姊他們只怕早已被打落塵埃。阿嫂心地寬宏,自是施恩不求回報,但如此大恩,若是連聲謝都不肯受,卻教姊妹們如何安心?」

琉璃嘆了口氣:「十三娘言重了!按說禁中之事,原是不可外傳。只是裴舍人既是親眼見到了當時的情形,想必也知曉,此事絕不是臣子們能輕易置喙的。說出來不怕十三娘笑話,我縱然有心相幫,也絕無膽量冒死諫,更沒本事迴轉聖心,此事另有因由,當真與我無干。崔夫人若要感激,也應去叩謝皇后殿下!」

崔十三娘眼大眼睛看著琉璃,好一會兒慢慢笑了起來,眸子燦若星辰:「阿嫂如此心性,真真讓人佩服,待會兒我定會向靜娘姊姊轉達阿嫂的意思!」

琉璃不由鬆了口氣:「多謝十三娘。」她現在算是明白武后所謂的「好處」是指什麼了,可是在不知就裡的圍觀群眾面前默認個以德報怨也就罷了,讓她在裴如琢夫婦面前以恩人自居,搶武后的功勞,她還真是……十三娘眨了眨眼睛:「阿嫂是要羞煞十三么?」

兩人相視而笑,兩張同樣素白清麗的面孔上綻放的明媚笑顏,幾乎把車廂都映亮了幾分。

不知不覺中,馬車漸漸慢了下來。離河東府還有半條街,路上的車馬已是挨挨擠擠。等她們在中門下得車來,眼前更是一片白衣飄飄。好在河東府的人都已換上了粗細不同的麻制孝服,倒也容易分辯。崔十三娘似乎比琉璃更為輕車熟路,幾步繞過人群,對一個中年婦人道:「六嫂今日辛苦了。」

那位六嫂滿臉是汗,轉頭時臉上倒露出幾分驚喜:「十三娘?你怎麼如今才到!」

十三娘回身挽住琉璃:「我是與庫狄夫人一道過來的。」

「庫狄夫人?」六嬸怔了一下,神色立刻多了十二分的熱忱,「兩位快些裡面請!」

從中門進去直到內院,一路上來往的都是女眷,琉璃也就罷了,十三娘卻是走不了幾步便要停步與人行禮寒暄。琉璃原本還在暗自慶幸自己識人不多,然而隨著一聲聲「這位是庫狄夫人」的介紹,那些目光卻立時落在了她的身上,帶著或明或暗的掂量、熱切、忌憚……她頓時覺得,這條路實在是太長了些。

好容易到了內院,兩具厚重的御賜棺槨早已停放妥當,處處白幡飄搖,紙錢飛舞,來賓或是高詠哀悼之詞,或是饋贈賻賵之禮,穿著粗麻喪服的孝子賢孫們跪倒在地,長哭以答,旁邊還有十幾個奴僕聲嘶力竭地號啕大哭,以壯哀色;又有關係親近的奔喪者在靈柩前一板一眼地跳腳大哭,行哭踴之禮……當真是人頭攢動、哭聲震天。

琉璃卻依然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整整操持了兩日喪禮,裴行儉身上的素袍已有些微皺,神情也遠比平日肅穆,一舉一動卻依然從容鎮定。在亂糟糟的人流中,他看去便像一座峻拔沉穩的石柱,即使肅立不動,也自有一分令人安心的氣度:偶然低聲吩咐兩句,便有僕人向略顯亂象的地方飛奔而去……似乎感受到了琉璃的目光,他驀然轉頭看了過來,眸子在琉璃的臉上微微一凝,輕輕點了點頭。琉璃懸了兩天的心頓時安安穩穩地落回了原位。

女眷們在靈堂前哭吊致哀之後被引入後院。相比於外院的忙中有序,裡頭當真是亂成了一團,幾位幫忙招待的裴氏女眷都忙得陀螺一般。琉璃送上十匹素緞便想告辭,那位六嬸卻是死活將她和十三娘拉到一旁,抱歉不迭:「委屈兩位稍等片刻,還有一位大長公主未走,聞喜公夫人一時脫不開身,她千盯萬囑過……」

大長公主?裴行儉不是說常樂已經病倒了嗎?還有哪位大長公主會留下幫著操持喪事?琉璃剛想開口詢問,卻見正房門帘一挑,幾位穿著孝服的女子從上房走了出來,當先一位赫然正是千金大長公主。她的臉色極其陰沉,出門四下打量,突然在人群中看見了琉璃,眼睛微眯,冷哼了一聲。

琉璃心中大凜,隨著眾人行禮,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千金大長公主沉默片刻,突然冷冰冰地開了口:「慕容夫人!」

莫說琉璃,滿院子的女眷都唬了一跳。人群中,淡妝素服的慕容儀緩步而出,斂衽行禮:「不知大長公主有何吩咐?」

千金大長公主冷笑道:「我能有何吩咐?幾次三番想請夫人說上幾句話,誰知夫人尊貴,我家婢女是無論如何都請不動的,我也只好親自來請上好大的怨氣!」琉璃心裡納悶,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千金大長公主目光正盯著慕容儀,面孔就如凝霜了一般,那神色比看見己時更冷了十倍琉璃突然有些明白過來:這位大長公主留在此處只怕不是為了幫忙,也不是想找自己算賬,十有八九就是在等著慕容儀!

慕容儀端麗的面孔上卻依然沒什麼表情:「大長公生誤會了,前兩次大長公主相召,妾傷風未愈,不敢將病氣帶入公主府中,絕非故意推搪。」千金大長公主聲音冰涼:「卻不知今日夫人可是痊癒了?」

慕容儀淡淡地回道:「妾今日乃是隨外子前來弔唁,適才聽聞大長公主有召,妾巳打發人詢問外子去了,請大長公主稍候片刻。」

此話頗為突兀無禮,千金大長公主卻並沒有動怒,臉色反而變得有些陰晴不定起來。

一片安靜中,院門ロ有人朗聲道:「臣麴崇裕求見大長公主。」人群一分,麴崇裕大步走了進來。長揖為禮:「臣叩請千金大長公主金安,聽聞大長公主相召,不知公主有何見教?」

琉璃心裡多少有些吃驚。自打西州一別,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麴崇裕,不過是三四年的工夫,他身上那分飛揚不羈的風流意態彷彿都已消失,略顯消瘦的面孔明顯多了幾分剛硬和沉峻,形容氣度卻依然出眾,一身最尋常不過的白色吊服,穿在他的身上似乎都格外潔凈出塵。

千金大長公主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似笑非笑地挑起了眉頭:「聽聞縣公深諳佛法,猶善經義,千金不才,也想討教一番,不知縣公……與夫人,可肯指點一二?」

麴崇裕抬起頭來,目光在千金大長公主臉上一轉,嘴角微微揚了起來:「榮幸之至,敢問大長公主何時有暇?」他這一笑之間,眉梢眼角的冷峻頓時如舂風化雪,比起舊日一味的輕俏風流來竟是更顯動人心魂。琉璃清清楚楚地聽見身邊好幾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