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雲詭波譎 第006章 機關算盡 如夢初醒

琉璃的休養生涯驟然結束於七月末的一個上午。

宮中來的小宦官幾乎從大門外一路直奔進來,那張猶帶稚氣的小圓臉上滿是亮晶晶的油汗,聲音卻依然清晰響亮:「聖人口諭,宣庫狄氏進宮回話!」

婢女們都被驚得回不過神來,琉璃也是愣了愣才上前行禮:「妾遵旨,請天使稍候片刻,容妾換件衣裳。」回頭便給紫芝使了個眼色。

紫芝忙回身去了內室,出來時一面請小宦官坐下,一面便將裝了碎金的荷囊悄悄塞了過去。小宦官卻是擺手不迭:「聖人和皇后都在等在夫人回話,請夫人略快些,就是體貼小的們了。」

原來還有武后,這還差不離,卻不知這一回到底是為了韓國夫人還是臨海大長公主……琉璃心裡略定,隨手換了件略為正式卻不顯眼的衣裳便挑簾而出。那小宦官神色頓時一松,待出了院子,倒是瞅空轉頭笑道:「多謝夫人體諒,適才常樂大長公主進了宮,說是河東公已病逝,聖人和皇后有些情形不甚明了,因此想問問夫人。」

原來如此!琉璃忙笑著道了謝,卻說不清到底是鬆了口氣,還是越發沒底了,暗暗將前後的事情想了一遍,只覺得眼前一片迷霧。

蓬萊宮的蓬萊殿里,李治坐在一張舒適的繩床上,臉色依舊略顯蒼白,神情也有些漫不經心;繩床後低垂的紗簾里,看得見有人影佇立。偌大的殿堂里,只有一名臣子在等候回話,身形如松,神情凝重,正是裴炎。

李治的聲音也帶著幾分倦意:「子隆,聽聞當年臨海大長公主的宴席上鬧出過一樁公案,你也身受其害,之後河東公世子裴承先才離府別居,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打四月之後,李治便病體纏綿,極少上朝,多在內宮召見臣子,而天子殿前問話、皇后垂簾傾聽的情形,這些年來更是常態。聽得這一問,裴炎略一沉吟便穩穩地抱手回道:「啟稟陛下,當日原是臣一時貪杯,酒後失儀,不敢談受害二字。河東公世子離府別居,則是在之後數月。據臣所知,乃是因大長公主病倒後,世子痛感自己從前荒唐無行,徒令嚴君憂心,故此遣散妾侍,移居寒屋,以自省其身,發奮圖強,並非坊間傳言心懷怨憤之故。」

這個答案多少有些出於李治的意料,他的眉頭微皺,疑惑地打量了裴炎幾眼:「喔?如此說來,你倒是與裴承先盡釋前嫌了?」

裴炎神色依然端凝:「陛下明鑒,臣與世子原本便無齟齬,何況世子能棄溫柔富貴之鄉,一心求學上進,裴氏子弟誰不敬佩,又豈止微臣一人!」

李治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罷了罷了!朕只問你,傳聞臨海大長公主當日對庫狄氏頗為不滿,手段……嗯,有些不大妥當,裴承先對此很是不以為然,據你所知,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他身後的紗簾一動,一位高個女子露出了身形,略顯方正的面孔上,一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裴炎,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裴炎微微一怔,簾後的女子居然不是皇后?對上那雙眼睛,他的聲音愈發沉穩:「據臣所知,臨海大長公主的確刁難過庫狄氏,只是裴世子當時並不知情……」

一語未了,那女子卻已忍不住出聲道:「陛下,請治此人謗上之罪!」

李治回頭看了一眼,意外地皺起了眉:「姑母?」

常樂大長公主微微欠身:「陛下,請恕常樂失禮,只是裴舍人身為臣子,又是裴氏晚輩,如此誹謗尊長,真真是豈有此理!」

李治臉色有些不大好看,沒有接話。裴炎向常樂公主肅然躬身行了一禮:「裴炎見過大長公主。適才陛下垂詢於臣,臣不敢不答,答則不敢欺君,至於冒犯尊長之過,臣願聽任陛下發落。」

常樂大長公主冷笑道:「知道自己是冒犯尊長,還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這等目無尊長的臣子,就該……」

李治只覺得眼前一幕好生刺目,忍不住出聲打斷了她:「大長公主!」

常樂大長公主猛然醒悟過來,臉色微變,退後一步,欠身道:「是常樂失禮了,請陛下恕罪。」

李治擺了擺手,轉頭看了簾後一眼:「皇后呢?」

遠遠的有人柔聲回道:「啟稟陛下,適才尚藥局有御醫送來了新合的藥丸,皇后說裴舍人惜字如金,卻是從無虛言,陛下寬仁睿智,自會明辨是非,她沒什麼不放心的。倒是這幾日天氣見涼,最易引發舊疾,她須先去問問御醫換方事宜,隨後再過來。」

李治點了點頭,臉色漸緩。今日一早常樂大長公主便進宮求見,說河東公昨夜病逝,為的自然是那樁事!只是她才說到河東公世子此前出府別居,實乃不孝,皇后便有異議,說是臨海大長公主失德在先。常樂自是滿口否認,兩人各執一詞之下,皇后便堅持要將裴炎、庫狄氏召來問詢,他也不好斷然拒絕——常樂真真是糊塗了,臨海失德又如何?裴承先即便是因此出府別居,也不過坐實了他的不孝之名!皇后的那點私心他自然知曉,原以為要說服她還需費些工夫,沒想到這當頭她惦記的還是……李治心頭微覺異樣,語氣不由放緩了幾分:「朕有事相詢,子隆直言相奏,怎能算冒犯尊長?只是臨海大長公主行事隨意或許有之,成心刁難則未必,以訛傳訛,也是有的,子隆還是莫要輕信人言。何況為人子者,焉能因父母行事不妥,不加勸諫,卻離府別居?此風萬萬不可長!」

常樂大長公主皺了皺眉,聖人語氣雖然委婉,心底大約還是相信臨海的確處事不公了——她當年做事就算不妥,也不是這些臣子晚輩們可以大放厥詞的!

裴炎的眉頭比常樂大長公主皺得更深,沉默片刻,深深行了一禮:「臣不敢欺瞞陛下,臨海大長公主是有心或無意,臣不敢推測,只是當日公主曾親賜裴守約夫婦一名婢子,相貌與裴守約的亡妻十分相似,此事乃是臣親眼所見。裴世子得知內情已是數月之後,抱憾於不能早日察覺,勸諫長輩,又自愧於未盡人子之責,故此才立志離富貴之鄉,求聖人之學,請陛下明察。」

常樂大長公主越聽臉色越是發青,想出言呵斥,瞅了李治一眼,又強自忍住了。

李治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裴炎也太不識好歹了!他正要開口訓兩句,看著裴炎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形,突然又有些無奈——此人不識好歹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世上之人,風骨與機變從來都是難以得兼……他頭疼地撐住了額角:「你先退下吧!」

裴炎默然欠身,後退幾步,轉身出門,禮數儀態依然是一絲不苟。李治搖了搖頭,不知怎地,突然又想起了前幾日同樣從容退下的另一個身影,心頭不由一陣氣悶,一陣惘然。

常樂大長公主忍不住道:「陛下……」

李治回過神來,臉色有些不悅:「大長公主不必擔憂,此事朕心中有數!臨海大長公主其情可憫,朕自會成全!」

常樂公主鬆了口氣:「陛下聖明!」

兩人各懷心思,都沉默了下來。一片寂靜中,門外宦者的回報聲顯得格外清晰:「庫狄氏已傳到,正在殿外等候召見」。常樂大長公主頓時打起了精神,側頭一看,卻見李治的眉心也隱隱出現了一個「川」字,默然片刻才揚聲道:「傳!」

高頭履踩在花磚上的聲音細碎而清脆,從廊下越行越近,帘子一挑,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李治的目光不由微微一凝。十餘年不見,庫狄氏的模樣變化不大,大約沒有像舊日那般低頭勾背,看去竟是更顯高挑;身上是件魚眼紋綠緞滾邊的藕荷色素麵交領衫,系著竹青色留仙裙,挽著牙色團花披帛,一身的柔和淡雅,卻愈發襯得她肌膚如雪,面容如玉。

低眉斂衽地上前幾步,她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大禮:「妾庫狄氏叩見聖人。」

李治的眉頭卻皺得更緊。庫狄氏不言不動時,那份眉目分明的乾淨清麗,讓他恍然間突然想起了蕭淑妃;而這一行禮一開口,那一身的溫潤從容,則是另一種眼熟。不知為何,他心裡一陣莫名的發堵,聲音便帶上了幾分不耐:「平身吧。」

琉璃進殿時便留意到,殿內只有皇帝與常樂大長公主,聽得這語氣,心頭更是一突,規規矩矩謝恩起身,又向常樂大長公主欠身行禮,便默然等著他們的問話。

等了良久,李治才彷彿不情不願地開了口:「庫狄氏,朕聽聞河東公世子裴承先夫婦與你曾有過齟齬,不知可有此事?」

琉璃早已拿定了主意——安全第一!聽得這突兀一問,她定了定神,緩聲答道:「啟稟陛下,當年妾年少氣盛,的確曾與河東公世子起過衝突,與世子夫人也有過些許誤會,不過如今都已時過境遷,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李治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了幾分譏諷:「庫狄夫人果然寬宏,視名聲之事也是不足掛齒!」

琉璃聽得這語氣越發不善,心裡驚疑,又不敢不辯解,只能回道:「一場誤會而已,既已解開,自然不敢因此疏遠親族,何況上回妾去河東公府請安,親眼見到世子夫人在大長公主病榻前衣不解帶侍疾盡孝,著實敬慕……」

李治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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