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雲詭波譎 第004章 故人面目 慈母心腸

不到四寸長的檀香木匣子,打開之後,裡面居然還有一個更小的錦盒,再打開錦盒,一道柔和的瑩瑩珠光,似乎將整個馬車車廂都映亮了些許。

琉璃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著對面的阿凌:「這是……」

阿凌也睜大了眼睛,目光在那枚龍眼大的明珠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恭喜大娘!這顆夜明珠甚是稀罕,只怕是長安城裡都找不出幾顆來……臨海大長公主這番還真真是心誠!」

琉璃捂著額頭一聲長嘆,「你若喜歡,拿去便是!」這哪裡是誠心,簡直就是個燙手山芋,只怕不出三日,臨海大長公主拿出一顆價值連城的夜明珠向自己賠罪的消息就會傳遍長安……阿凌笑得雙眼彎彎:「阿凌倒是敢拿,只怕旁人不敢信。所謂無功不受祿,誰肯相信,夫人無緣無故便把這樣的珍寶轉手便送了我?」

琉璃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曉得無功不受祿?那你還幫著大長公主說話?」

阿凌攤開雙手:「大娘冤枉阿凌了,誰耐煩幫她?原是皇后殿下再三吩咐,這幾個月里我等對臨海大長公主務必要有求必應,還特意說了,公主若有賞賜,咱們定要收下,以安大長公主之心!大娘不是『咱們』,難道還是『旁人』?」

琉璃眉頭緊皺,忍不住問道:「我怎麼聽說,臨海大長公主如今最惦記的就是那郡公的爵位?殿下難道真的打算讓她如意?那世子夫婦又是怎麼回事?」

阿凌搖頭:「此事我也不大清楚。皇后只是吩咐我,要照應照應世子夫婦,說是總不能讓人無處盡孝,又說他們若是真有孝心,也不妨多替他們宣揚一番,畢竟彰揚孝行,方能有助風化……」

她拍了拍額頭,「哎呀」了一聲,「對了,殿下還交代過,讓我跟你說一句,裴承先夫婦早已改過,如今又是處境艱難,大娘莫要與他們計較舊事,最好能多幫他們在族中美言幾句。我這幾個月來冷眼看著,這位崔氏夫人倒是好性……」

琉璃聽著阿凌絮絮說著崔氏待人如何周到和氣,心思卻漸漸飄遠了——武后又要她們對臨海有求必應,又要宣揚裴承先夫婦的純孝之名,每一句話聽起來都無可挑剔,可合在一處怎麼透著股詭異?這位皇后殿下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看著手上這顆在微暗的車廂中似乎有淡藍色波光流動的夜明珠,琉璃只覺得愈發頭疼。想了片刻,她「啪」的一聲關上了匣子,抬頭看著阿凌:「凌夫人如今名滿長安,琉璃有個小小的請求,還望夫人成全。」

阿凌嚇了一跳,滿臉都是無辜:「大娘莫要唬我,阿凌不是都招了么,原是皇后聽聞蔣奉御夫人過世,家中無人打理,這才讓阿凌去伺候先生的。旁人看在奉御面上抬舉我一聲夫人也罷了,大娘也這麼說,豈不是讓婢子無地自容?」

琉璃聽她連「婢子」都說出來了,不由又好氣又好笑:「原是凌夫人自己說的,要來寒舍與狄女醫好好參詳大長公主的病情。琉璃雖是外行,也常聽醫師們談及,但凡靈藥,須得珍奇之物為引,方能事半功倍。臨海大長公主病體纏綿已久,自然要用最好的靈藥,這枚明珠又正是難得的珍奇之物,用做藥引再合適不過。縱然不能藥到病除,至少也能表明琉璃的這一片孝心,不知凌夫人意下如何?」

阿凌張開嘴獃獃地看著琉璃,突然眉開眼笑:「好主意!」她把身子往琉璃身前一湊,壓低了聲音:「咱們隨便磨上些珍珠粉,就說是這枚夜明珠的粉末,過兩日我便給大長公主服下,再多給她施上幾針,讓她覺得鬆快些總不太難,此事便是天衣無縫!大娘放心,阿凌嘴巴最嚴,決計不會透露半個字出去!」

琉璃愕然望著阿凌,那張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神情與從前竟是沒有半分區別,她恍然間只覺得十多年的時光似乎變成了一層薄薄的雲霧,伸手一撥便會在近在咫尺的舊日笑顏中煙消雲散,不由笑著點了點頭:「這主意果然妙不可言!」

不等阿凌笑容綻開,琉璃一把將裝夜明珠的匣子 了她懷裡,「阿凌既然出了這般絕妙的主意,這顆小小的夜明珠就送給你了,權當是一點小小的心意!」

阿凌的嘴頓時張得更大,眨了好幾下眼睛才訥訥地道:「大娘莫不是,莫不是真不想要這顆寶珠?」

琉璃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不如我現在便砸給你瞧瞧?」不就是塊磨圓了的熒光石,後世科技發達了,別說龍眼大,籃球大的夜明珠都是一顆接一顆地出,眼前這顆也不過是顏色清透些,哪裡值得如此折騰?

阿凌臉上嬉笑之色收斂了大半,想了想才道:「大娘若真憂心收了此珠有礙名聲,與其這麼急著撇清,倒是落了形跡,倒不如略等幾日,讓阿凌或是狄女醫給旁人看病時再提及用此物為藥引,那時大娘碎了它磨了它,一樣是急人所難。」

此話倒是在理,琉璃正要點頭,卻見阿凌低頭摩挲著手中的匣子,戀戀不捨地嘆息:「這般好看的寶珠,橫豎都要被糟踐的,總得多做幾次人情才划算!」

琉璃頓時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了阿凌幾眼,搖頭不語。

阿凌心虛地縮了縮頭:「大娘,阿凌可是又說錯話了?」

琉璃滿臉正色:「你沒說錯,字字都在理得很!」

阿凌拍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笑眯眯地點頭:「那便好。」

琉璃挑了挑眉:「我只是納悶,你不是名滿長安的女名醫么?從哪裡學來了這身算賬的好本事?」

阿凌一臉哀怨:「娘子怎麼忘了,原是您教的!」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時笑出了聲來。阿凌又閑話起了舊日宮中的老相識。琉璃才知道,咸池殿的諸位宮人如今大多已身處高位,不少甚至在內侍省、六尚局獨當一面;而嬪妃們除去頭銜由 動人的「妃、嬪、美人」改成了正氣凜然的「贊德、宣儀、承旨」,編製又隨著自然減員而漸漸削減,旁的倒沒什麼變化,無非是緊緊圍繞武后這一中心,創造大唐後宮和諧生活……琉璃越聽越是敬仰,順口問道:「那位鄧才人如今怎樣了?」

阿凌的笑臉微微一僵:「早就沒了。」

琉璃吃了一驚,剛想追問一句,阿凌已擺手道:「都有十多年了,大娘不提我哪裡還記得。倒是當日伺候鄧才人的阿余,如今似乎是在尚工局裡當著管事宮女,我上回入宮還見著她了,豐潤了豈止一圈?瞧著倒是很有些威儀了,有個剛從掖庭出來的小宮女手腳笨拙,她站在庭中便是一通教訓……」她連比帶劃地形容著阿余當日的情形,越說越是生動。

琉璃靜靜地聽著,不時微笑點頭,只覺一刻鐘前還薄如蟬翼的歲月,漸漸在眼前橫亘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高牆。

車子微微一震,在裴宅門口停了下來,有婢女上來打起車簾。琉璃笑著向阿凌一伸手:「凌夫人,請。」當年武后是赦免了阿凌父祖之罪,讓她悄然出宮後以醫家女的身份進的蔣府。無論人後怎樣嬉戲,這人前的面子,琉璃自然要給足。

阿凌落落大方地欠身一笑:「庫狄夫人客氣了。」

待得阿燕和婢女們從後頭的車上趕過來,眾人一路往上房而去時。阿燕和阿凌竟是正正經經地探討起了臨海的病情,一個引經據典,儼然名家風範,一個經驗豐富,實例隨手便拈,一時說得旗鼓相當。

琉璃哪裡聽得懂,倒是一眼發現阿凌的貼身婢子也生著一張粉團團的討喜面孔,與當年的阿凌很有幾分神似,問得一聲她的名字是「阿依」,差點「撲哧」一聲樂出來。她正想問阿凌怎麼給婢子取了這麼個名字,卻聽阿凌道:「狄娘子所料不錯,大長公主口齒不清的毛病這兩年是越發厲害了。」

琉璃心裡一動,忙問:「是么?她今日不還跟婢子吩咐了好長一篇話?難不成……不是她的意思?」

阿凌笑道:「若是簡單幾個字的吩咐也罷了,聽得慣了倒也不是很難懂,那麼大篇的話,定是早就提筆寫好,讓那婢女背出來的。」

琉璃這才恍然,想到臨海這一步一步的心機謀算,不由搖頭而笑。

一行人剛剛進了上房院子,紫芝快步迎了出來,向阿凌行過禮後,便低聲問琉璃:「娘子回來時,可曾見到榮國夫人府上的人?」

琉璃吃了一驚:「榮國夫人?」

紫芝點頭:「適才榮國夫人派人登門,說是請夫人儘快過去一趟。聽聞夫人去了河東公府,立時又趕了過去,或是路上錯開了?」

琉璃心頭微凜,楊老夫人她們不是要在寺廟裡做七天法事么?日子還沒到,難不成是出了什麼事?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隨即才想起裴行儉已直接從河東公府去了鴻臚寺,倒是暗暗鬆了口氣。

阿凌也停住了腳步:「榮國夫人派人來尋大娘了?大娘回長安後難不成還沒去過她們那邊?」

琉璃搖了搖頭:「我回長安時,榮國夫人與韓國夫人都已去了寺里,只是聽說韓國夫人自打去年以來身子一直便不大好。」

阿凌躊躇片刻,低聲道:「韓國夫人原是傷心太過,積慮成疾,這兩個月雖是肯調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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